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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5章 火起临安夜雨

子时差一刻,窗外酝酿了整夜的暴雨终于化作了倾盆山洪。

“喀嚓——轰!!”

一道撕裂长空的惨白厉闪狠狠劈在藏书楼古老的花岗岩歇山顶上。楼顶老化的配电箱在一阵刺目的火花中瞬间炸膛,整栋建筑的电力系统在同一秒内彻底瘫痪!

负一层的特藏暗室瞬间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漆黑。

唯有墙角应急照明灯亮起了一抹幽绿森冷的惨光,与台角铜炭盆里残存的暗红炭火交织在一起,将沈淮安紧抿着嘴唇的面容照得如同一尊石雕。

沈淮安没有点蜡烛。他立在樟木案台正前方,双脚微分,右手紧紧扣着那柄温润的清代白玉骨刀。

门外没有脚步声的停顿,更没有敲门的礼节。

“嘎——吱——!!”

一声尖锐刺耳得如同刮骨般的钢铁扭曲声,猛然在厚重的防爆铁门外炸响!那是便携式电动液压剪在以数吨的咬合力生生切断两根拇指粗的铸铁门栓。火星顺着门缝如同毒蛇般乱窜,钢铁在哀鸣,刺鼻的机油焦味混合着雨水倒灌而入。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重逾两百斤的防火铁门在门轴断裂的瞬间被一股狂暴的巨力狠狠踹开,重重砸在水泥地面上,掀起一片浑浊的白灰水雾!

冷雨灌入,风卷残云。

四道裹在深黑雨衣里的身影鱼贯而入,高大的身形直接将狭窄的门口堵得密不透风。雨水顺着雨衣滴滴答答地落在地板上,砸出一声声令人心悸的脆响。

周景行站在最前头。他没有戴金丝眼镜,头发被雨水冲得凌乱湿透,嘴角勾着一抹阴鸷至极的狞笑。在他身后,两名身高超过一米九、胳膊粗如木桩的职业打手各自拎着一根缠满黑胶布的实心镀锌钢管;干瘦如鬼魅的鉴定师陈伯则双手捧着那个不锈钢金属箱,阴惨惨地缩在最后方。

“沈淮安。”周景行甩了甩脸上的雨水,声音在幽绿的应急灯光下透出一股森然的血腥味,“我给过你体面的机会,也给过老徐活命的机会。可你骨头太硬,硬得让我觉得恶心。”

沈淮安握紧骨刀,横刀胸前,眼神冷得没有一丝人间烟火:“古籍是国家的,文脉是千秋的。周景行,你迈过这道门,踩的就是洗劫国宝的死罪。”

“死罪?哈……哈哈哈哈!”周景行仰头大笑,笑声在地下室回荡如同恶鬼哭嚎,“暴雨坍塌,地下室电线短路起火,你被活活砸死在故纸堆里,谁来定我的罪?!”

他脸色骤然一沉,猛地一挥手:

“废了他!把案台给我清干净!”

*

劲风呼啸,一根缠着黑胶布的镀锌钢管带着撕裂空气的厉啸,当头朝着沈淮安的太阳穴狠狠砸下!

沈淮安是书生,但他不是死人。十二年来在暗室里用骨刀剥离毫厘微末练就的超常直觉,在这一瞬间救了他的命。他猛地侧颈矮身,手中的白玉骨刀顺着来人的小臂反切而上,玉石锋锐的刀背借着冲力生生在打手的腕部划开了一道三寸长的血口!

“嗷——!”打手惨叫一声,钢管脱手砸在地上。

可沈淮安还没来得及喘息,另一记沉重狂暴的重击已从侧后方轰然而至!

“喀嚓!!”

坚硬的实心钢管狠狠砸在沈淮安的左肩胛骨上!骨骼碎裂的脆响在肌肉深处炸开,剧痛如高压电流瞬间贯穿了沈淮安的半边身躯,痛得他眼前一黑,一大口热血直接喷在了樟木案台上!

但他没有倒向地面。

在失去意识的边缘,沈淮安借着向前倾跌的惯性,将整个人如同门板一般,严严实实、死死地扑在了案台正中的宋本经折装之上!

他张开双臂,下巴抵住案沿,十指深深扣入樟木台面的缝隙之中。指甲在巨大的拉扯下当场折断翻卷,鲜血顺着木质纹理一路淌下,与暗红的炭火遥相辉映。

“操!这小子是个疯子!”被割伤的打手暴怒,捡起钢管,照着沈淮安的后背和肋部疯狂抡砸!

“砰!砰!砰!!”

沉闷的击打声在死寂的暗室里回荡,每一棍都砸得沈淮安浑身剧烈抽搐。肋骨断裂的刺痛扎进肺部,鲜血顺着他的嘴角大股大股地溢出,染红了身下的羊毛毡。可无论雨点般的钢管和劳保皮靴如何撕扯他的肉体,沈淮安扣在桌沿的双手没有松开半寸!他像一颗生了根的铁铆钉,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在狂暴的暴力与身下的宋纸之间筑起了一道不可逾越的血肉绝壁!

“行了,别把纸给砸碎了。”

周景行冷冷的声音制止了打手的泄愤。他慢条斯理地走到案台边,朝陈伯伸出了手。

干瘦如鬼魅的陈伯狞笑着打开了不锈钢密码箱,从厚重的丝绒凹槽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支足有两百毫升的医用特制粗玻璃注射器。

注射器内注满了透明黏稠的液体,针尖微颤,一滴无色液体顺着针头滑落,啪嗒一声滴在水泥地面上。

“滋——!!”

一阵刺鼻至极的白烟腾空而起,坚硬的水泥地被瞬间烧蚀出一个焦黑凹陷的深坑!

“工业发烟浓硫酸。”陈伯枯瘦的手指抚摸着针筒,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生铁在摩擦,“沈师傅,你大概不知道吧?宋纸是植物纤维,最怕脱水酸蚀;而这卷古书夹层里的底图,是南宋内府特制的加矾真丝绢帛!只要我把浓酸顺着边缘注进去,三秒之内,宋纸外皮就会碳化融解成黑灰,底下的密绢图谱,便能毫发无损地剥出来!”

周景行俯下身,一把揪住沈淮安满是鲜血的头发,强行将他的头颅向后扯起,针尖直直对准了他那只被血水模糊的右眼:

“沈淮安,我最后问你一次,让开,还是我先用浓酸把你这张脸给融了?!”

*

沈淮安的头颅被强行扯起,鲜血从他额角的伤口汩汩淌下,糊住了他的一整只眼球,将视线中的周景行染成了一个血红色的扭曲魔影。

面对那根距离自己眼球只有半寸、正散发着刺鼻酸雾的粗大针尖,沈淮安惨白的嘴唇突然微微动了动。

周景行以为他要认输求饶,嘴角冷笑着松开了一丝力道。

然而,就在这毫厘之间,沈淮安胸腔里猛然爆出一声嘶哑的野兽低吼,一口混合着碎牙与浓稠血浆的唾沫,狠狠啐在了周景行那件昂贵雪白的真丝衬衫领口上!

“你……找死!!”

周景行脸上的笑容瞬间扭曲碎裂,暴怒如狂!他猛地按住沈淮安的后脑勺,狠狠将他的脸掼在坚硬冰凉的樟木案板上!

“陈伯!给我下酸!!把他的手和那张纸,给我一起烧成灰!!”

“好嘞!”陈伯阴笑一声,粗大的玻璃针筒猛地压向沈淮安肋下死死护着的那角宋本护页!

针头尚未真正刺入纸肉,那滴悬在针尖的发烟浓硫酸,已然如死神的毒涎般滴落在了宋纸边缘那一圈微湿的水膜之上!

“滋——轰!!”

强酸遇水,瞬间爆发出狂暴的放热反应!浓烈的白烟混杂着纤维素脱水碳化的焦臭味冲天而起,宋宣纸外侧的表层纤维在千分之一秒内被腐蚀成了一片黑炭!

而几乎在同一刹那,宣纸下方的虚空也迎来了终极的毁灭风暴!

宋端的天章修文阁内殿,燃烧成火海的巨木梁柱终于轰然坍塌!数吨重的砖石巨木如天崩地裂般砸向地井,赵知微在枯井口用断裂的牛角刀拼死斩断叛军抓向铜匣的手臂,滚烫的人血与烈焰顺着纸背狂暴喷涌!

现代的强酸酸蚀,宋端的烈火轰塌。

两股跨越了七百五十年的毁灭性外力,在这一瞬间狠狠拉扯住了这卷本就水解起毛的脆弱宋纸!

“刺啦——!!”

一声清晰、脆烈、近乎惨绝人寰的裂帛之音,在这座阴冷的现代地下室里炸响!

暗室顶上的白罗炭盆被气流激得轰然爆开一蓬星火。

在周景行和陈伯贪婪的目光中,那张承载了无数神迹的宋代桑皮双丝纸护页,从正中央被生生撕开了一道深达四寸的巨大裂口!纤维断裂,纸浆飞散!整卷原本严丝合缝的经折古书,此时此刻,仅仅剩下靠近天头边缘最后不足一寸的焦黑纤维,还在水火与暴力的撕扯中,颤巍巍、孤悬一线地死死连在一起!

只要这一寸断裂,两界通道彻底灰飞烟灭,南宋的薪火与现代的真相将永坠深渊!

暴雨顺着地下室通风气窗的破洞疯狂泼洒进来,雷电的光芒将屋内的四人照得如同浮世绘里的索命恶鬼。

周景行狂笑着伸手抓向那道撕开的裂口:“图出来了!真丝图出来了!!”

而满脸是血、趴在桌上的沈淮安,右手指骨已经触碰到了自己工作围裙内袋深处那一管冰凉的塑料小管——文保实验室特制的速凝固色密封剂,以及案台角落那截断裂的2B铅笔。

他的左眼透过血幕,死死盯着那仅存最后一寸的焦黑命丝。

他没有绝望。

在那几乎熄灭的灰烬深处,一团足以焚尽宿命的金色火焰,在他染血的瞳孔里轰然燎原。

下一章第006章 以血固墨文澜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