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周景行手指触碰到纸张裂口的刹那,被生生拉扯成了一道极细的崩弦。
在这决定生死存亡的千分之一秒内,满脸鲜血的沈淮安动了!
他没有去护那卷残破的宋本,反而借着周景行抓向案台的空当,强忍着左肩锁骨断裂的剜心剧痛,完好的右手闪电般探向案角,一把抓起了那张早已被陈年酸浆和白矾泡得稀烂的清道光废宣纸!
“周景行!你想要图?!”
沈淮安爆发出一声宛如猛兽濒死前的狂怒咆哮,双目圆睁,右手抓着那团烂纸,作势便要狠狠塞进自己满是血污的嘴里生生嚼碎!
“住手!!给我抢下来!!”
周景行吓得三魂七魄皆冒,眼珠子几乎瞪裂出眼眶!在他和陈伯眼里,那张从案头扯下来的发黄烂纸,就是他们筹谋数年、价值数亿的《文澜海岳图》!
两名身材魁梧的打手如同疯狗般弃了钢管,猛地扑向沈淮安,死死掐住他的手腕和喉管,五六只手疯狂地从沈淮安嘴边争抢那一团烂纸;陈伯更是吓得连强酸注射器都扔在了案角,趴在地上尖叫着去护那几片撕裂的碎角。
“刺啦!哗啦!”
在疯狂的撕扯中,那张清代道光废纸在周景行和打手手中被生生扯成了数百枚巴掌大的碎屑,如同一场肮脏的黑白暴雪,在地下室的冷风中四散狂飞!
“我的图!我的图啊!!”周景行跪倒在泥水里,像个疯子一样拼命抓着地上的烂纸碎屑。
而就在这一片混乱、所有人背对着案台的短短三秒钟里——
沈淮安的嘴角溢出一抹冰冷至极的狞笑。
他的右手从白大褂内袋里闪电般拔出了那一管无色透明的微晶速凝固色密封剂,用牙齿一口咬碎塑料管帽!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沈淮安张开嘴,用残存的尖牙狠狠咬破了右手食指的指肚!
殷红、滚烫、饱含着一名三十岁青年匠人全身热血的精血,与高浓度的现代微晶聚合凝胶在同一瞬间混合,化作了一抹炽热而粘稠的朱红血浆!
沈淮安俯下身,将那混合着自己鲜血与现代科技的高分子血浆,重重地、决绝地按抹在了那道仅存最后不足一寸的宋代桑皮焦黑主纤维上!
“滋——”
极微细的化学聚合放热在案板上亮起一抹微弱的红光。血红蛋白与微晶树脂顺着水膜以光速渗透进桑皮双丝的微观晶格,将那一道颤巍巍的焦黑命丝,瞬间聚合成了一道坚如金石、永不可破的透明琥珀坚甲!
最后这一寸纤维,被沈淮安以自己的精血为引,彻底永久固化!
抓起案角那半截折断的中华2B铅笔,沈淮安用尽平生最后的力气,在血浆琥珀旁写下了给赵知微的最后一句话:
“深井已固,文澜长生。知微,后世再见。”
铅笔写罢,最后一缕松烟异香在纸面微微一闪,两界的物理通道在微晶凝固的瞬间,温柔而坚决地永久合拢。
*
泥水里,周景行颤抖着捧起那几片被撕裂的残纸,借着惨绿的应急灯光定睛一看。
纸面上赫然印着粗劣拙劣的道光木活字,残句在浑浊的雨水里依稀可辨: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道光坊刻《金刚经》!
这根本不是什么南宋内府秘藏《文澜海岳图》,这只是一本连地摊上五十块钱都卖不出去的废残卷!
周景行呆滞了整整三秒钟。紧接着,一股逆血直冲天灵盖,他整张脸涨得紫红,眼球几乎要从眼眶里爆裂出来:
“假的……全是假的!!沈淮安!你敢耍我?!”
他爆发出一声近乎癫狂的嘶吼,从泥水里一把抓起那根沉重的镀锌钢管,面容狰狞如厉鬼,用尽全身的力量,照着沈淮安伏在案上的后脑勺狠狠抡下!
这一棍若是砸实,沈淮安必死无疑!
然而,就在钢管距离沈淮安的发丝仅仅只差三寸的千分之一秒——
“砰——!!”
一声沉闷如雷的破空枪响,生生撕裂了狂暴的夜雨!
周景行手中的钢管被一颗精准的穿甲橡胶弹凌空击中,巨力将钢管生生打飞出三米远,虎口瞬间震得鲜血淋漓!
“不许动!警察!双手抱头趴下!!”
数道足有数千流明的极强战术冷光手电,如利剑般刺破了暗室所有的黑暗,将整个地下室照得如同白昼!
十余名身穿特战防弹背心、手持微冲的公安特警与文物缉私警察如猛虎扑食般破门而入!两名持棍打手吓得魂飞魄散,当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抱头求饶;而陈伯刚想伸手去抓那支强酸注射器,已被一名特警凌空飞踹踩在手腕上,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周景行还没来得及后退,两名高大的便衣刑警已如铁钳般将他的双臂反剪绞死,扑通一声狠狠按压在积满泥水的水泥地面上!
“周景行,你涉嫌特大跨国文物走私、故意损毁珍贵文物及故意杀人,你被捕了!”省厅特派缉私队长的声音冰冷如铁,冰凉沉重的手铐啪的一声死死咬住了周景行的手腕。
地道口,轮椅的轴承碾过碎石,发出平缓而微弱的沙沙声。
老馆长徐敬之身上披着医院的蓝色棉被,鼻孔里还插着医用吸氧管。数名省文保专家和市立图书馆领导簇拥在他身侧,老人的眼眶通红,死死盯着被按在地上的周景行,声音虽然沙哑微弱,却带着雷霆万钧的庄严:
“周景行……你以为你买得下董事会的贪念,就能买得下天下读书人的良知?你以为你断得了我老头子的药,就能断得了这间暗室里的骨刀?!”
原来,在下午挂断电话后,徐敬之便拔掉了输液针头,由学生直接推车送往省公安厅,将周景行多年来通过离岸艺术基金会侵吞国有善本、收买内鬼的全部录音账目实名提交专案组!今夜警方布下天罗地网,正将周景行等人现场人赃并获!
徐敬之颤巍巍地从轮椅上伸出枯瘦的双手,轻轻抚摸着沈淮安满是鲜血的脸庞。
看着满地的血迹,看着沈淮安翻卷折断的指甲,以及那卷被他用身躯死死护住、虽撕裂却已用鲜血速凝保住核心命脉的宋代经折装,八十岁的老泪夺眶而出:
“好孩子……淮安……你守住了,你替咱们江南的修书人,守住了天地良心!”
*
暴雨在破晓时分彻底散尽,江南水乡迎来了初春最明媚的一场艳阳。
周景行特大跨国走私与侵吞国有珍贵文物案震动全国。不到四十八小时,其名下艺术基金会的地下库房被依法查封,百余件流失海外的传世善本被悉数追缴;而那座摇摇欲坠的市立老藏书楼,也因地底蕴藏的重大历史遗迹,被国家文物局紧急批复为国家一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拆迁令被永久撤销。
一周后的清晨,藏书楼负二层地基抢救性考古发掘现场。
明亮的手术级防爆冷光灯照亮了原本幽暗的地底。沈淮安的左肩缠着厚厚的医用绷带,右手上贴着数层敷料,身穿一件干净素雅的藏青色工装褂子,静静站在徐敬之的轮椅身侧。
在他们脚下,深入地下十二米的泥层已被考古队小心翼翼地剥离。一座由南宋绍兴年间特制青砖砌筑的八角古井井圈,带着斑驳的苔痕与岁月沉积的重压,真真切切地重现在世人眼前!
“井底干燥!厚度两尺八寸的熟木炭层完全没有受潮!”现场考古总指挥的声音激动得在扩音器里变了调,“下面有青铜器反应!起吊!慢一点!!”
卷扬机发出沉稳平滑的钢缆摩擦声。
在数台高清摄像机与数十位白发苍苍的老专家的注视下,一具足有四尺见方、由重达数层熟桐油生绢严密封死的南宋青铜重匣,稳稳地破土而出,悬停在半空之中!
现场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当考古技师用无水酒精轻轻软化并剪开最外层那层历经七百五十年依然坚韧发黑的熟桐油麻布时——
“呼……”
一股极其清冽、极其淡雅的白及草药甘甜,夹杂着纯正雄浑的徽州松烟沉香,宛如沉睡了近千年的春风,毫无阻隔地从铜匣缝隙中喷薄而出,瞬间充盈了整座地下发掘大厅!
青铜匣盖缓缓开启。
匣内天鹅绒般的干炭细灰正中,静静安卧着一卷以宋代极品桑皮双丝绢帛重裱的宏幅巨构。图面上墨色如新,用朱砂与松烟精细绘制的十七处沿海秘阁经纬分毫不差;而在整张巨图的表面,赫然覆盖着一层极薄、极匀、在紫外灯下泛着微弱白霜荧光的抗酸微粉!
全场的老专家们倒吸一口凉气,继而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与掌声,许多人当场掩面而泣。
那是八百年前的赵知微,在临安城破的滔天劫火中,用生命送给今天这个时代的文明火种!
沈淮安的眼眶湿润了。
他从随身携带的楠木盒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了那卷经折装《法华经》的护页。
在众人的注视下,沈淮安走上前去,将自己手中那卷护页的残角,与铜匣内开卷第一页的边沿轻轻贴合在了一起。
铜匣内的古图边角处,有一方用断裂牛角刀在临安大火中仓促刻下的墨色残印,印文唯有左半边的两个宋字:“文澜”。
而沈淮安手中的护页边缘,那一处由他咬破指尖、以自己的鲜血混合现代高分子速凝树脂铸就的朱红血线,在贴上古图的刹那——
“啪嗒。”
极其轻微的纤维咬合声响起。
赵知微以墨为引的“文澜”,与沈淮安以血为契的“海岳”,跨越了整整七百五十年的漫长岁月,跨越了无数兵燹、战火与人世沉沦,在二十一世纪明媚的晨光下,天衣无缝、分毫不差地合拢为一枚完完整整、永不磨灭的八角重印!
印文在阳光下流转着墨黑与血红交融的微光,如同一颗隔着八个世纪依然在剧烈跳动的心脏。
沈淮安抬起手,轻轻抚摸着那道温润的接缝。他仿佛看到了在那个遥远的临安夜雨中,那位满身烟尘却脊梁挺直的年轻女待诏,正隔着重重叠叠的文字与宣纸,含笑对他拱手作揖。
匠人修书,修的不是纸,是天地人心。
沈淮安转过身,将那两截断裂的白玉骨刀仔细用麂皮包裹好,放入衣袋。
他推开了地下室那扇沉重破旧的铸铁大门。
晨风扑面而来,夹杂着泥土的清香与早市热气腾腾的烟火气。门外是车水马龙的街道,是背着书包奔跑的孩子,是满城盛开的江南春花。
沈淮安迎着初升的红日,大步走出了幽暗的地底,走向了繁花似锦的人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