铸铁楼梯上的皮鞋踩踏声急促而沉重,回声在潮湿狭窄的地道里层层激荡。
距离铁门还有七步。
换作五分钟前,沈淮安或许会慌乱失措。可此时此刻,胸腔里翻滚的滚烫热血与千百年来匠人的本能,反而让他的双手化作了两只无知无觉却精准至极的机械手。
他没有一丝颤抖。左手食指一勾,两张干燥洁净的中性棉纸如飞鸟掠水,平平整整地覆在了微潮的宋本经折装护页之上;右手顺势握住纸页两侧的天头地脚,借着毛毡自然的微弧,轻盈而毫无声息地将古卷推进了樟木案板下方的双层羊毛毡夹层暗格中。
那是历代装裱名家为了防止暴雨水灾特意设计的防水暗仓,深达半尺,外衬生漆牛皮,严丝合缝。
藏卷入格,前后不过一点五秒。
在脚步声迈下最后一级台阶的刹那,沈淮安顺手从书架下层抄起一卷早已破烂不堪的清道光年间坊刻本《金刚经》,啪地一声摊在正中。他抄起小陶勺,舀了半勺早已变质发馊的澄粉酸浆倒在残纸上,又抓了一把白矾粗粉撒在四周,最后抓起白玉骨刀,低垂眉眼,一下下机械地刮削着起卷的劣质宣纸。
“吱呀——”
沉重的防火防爆铁门被一只戴着黑色小羊皮手套的手猛地推开。
初春深夜的刺骨冷雨夹杂着地下室排风道的霉烂气息狂卷而入,瞬间将暗室里白罗炭盆烘出的暖意撕开了一道冰冷的裂口。
两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为首的男人四十岁出头,身穿一件剪裁极其考究的深灰色羊绒长大衣,内衬真丝暗纹马甲,鼻梁上架着金丝边眼镜,金表在腕间泛着冷光。在他身后,跟着一个提着金属密码箱、面容枯槁的干瘦老者,一双阴鸷的小眼睛如同鹰隼般扫视着暗室的角角落落。
正是周景行,以及他在港岛重金豢养的黑市私人古董鉴定师陈伯。
“沈师傅真是好定力。”周景行摘下羊皮手套,随手拍了拍肩头的雨丝,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笔直地投向案台,“外面暴雨倾盆,藏书楼董事会都在顶楼签破产清算协议,你这暗室里,倒是清静得很哪。”
*
周景行踱步走到案台前,锃亮的牛津皮鞋停在离炭盆不足半尺的地面上。
身后的陈伯默不作声,一双枯瘦发黑的手紧紧抓着手提密码箱的提手,站在门口阴影处,眼神像两把钝刀般在暗室里来回刮削。
周景行微微仰起下巴,深深吸了一口气,鼻翼轻轻抽动了两下:“沈师傅,清刻本的霉浆我闻得多了。可你这屋里……怎么飘着一股极其地道的徽州老松烟香?甚至还混着一丝深宫御药房的苍龙脑与中草药味?”
沈淮安手中的白玉骨刀没有停。刀尖精准地刮起一片粘在清刻本上的虫卵硬壳,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清道光坊刻本,用的土造竹纸,纸酸蚀骨。”沈淮安声音沉静得如同古井死水,“我用了白及煎汁配合苦楝子水消毒固纤维,药性发苦微甘,周总闻不惯是常情。至于松烟墨……特藏室库房里堆着同治朝的三百块徽墨,江南早春返潮,墨锭回潮散香,三十年来天天如此。周总如果觉得不合规矩,大可以去省文物局投诉我违规用料。”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冷硬如铁。
周景行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微微眯起,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他缓缓弯下腰,双手撑在樟木大案沿上,皮质手套在案板上擦出一声刺耳的声响。两人的脸相距不过两尺,周景行古龙水的香精味与炭盆的焦气激烈碰撞。
“沈淮安,别跟我打手艺人的太极。”周景行声音压得极低,像毒蛇吐信,“徐敬之那个老不死的,下午给你打电话了吧?他是不是劝你封箱退件,别蹚这趟浑水?”
沈淮安放下骨刀,缓缓抬起头,直视周景行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徐老是徐老,我是我。交接协议签的是明天下午五点。周总现在来,是不懂规矩,还是信不过你们基金会自己的法务?”
“规矩?哈……”周景行短促地冷笑了一声,身体再次前倾,食指几乎戳到沈淮安的胸口,“徐敬之肺癌晚期,每个月三十万的进口靶向药和私人特护,全是我的基金会全额捐助。他能多活一天,全看我心肠软不软!沈淮安,藏书楼楼上的所有善本今天已经作价抵押给我了,你脚下这块地,下周一就要进挖掘机拆迁!”
他猛地一拍桌面,震得铜炭盆里的白罗炭散出一蓬飞灰:
“那卷宋本护页里藏着什么,你知我知。我不等明天了——今夜子时!我要看到夹层里的那张图完完整整剥出来交到我手上!”
“如果我不交呢?”沈淮安面无表情地问。
“不交?”周景行嘴角咧出一抹病态而残忍的弧度,“老徐的药今晚就断。至于你……沈师傅,暴雨天老建筑电线短路起火,烧死一两个守库的书呆子,在这个世道上,连一条新闻都占不上。”
周景行直起身,随手拂了拂大衣下摆的炭灰,朝陈伯偏了偏头:
“子时整,我带着箱子亲自来收件。沈淮安,别逼我动粗‘揭你的皮’。”
皮鞋踩在泥水里踩出啪啪的声响,两人大步走出暗室。厚重冰冷的防火铁门在沈淮安眼前砰然反弹锁死,震得整座地下室嗡嗡作响。
*
铁门咔哒一声扣死,沈淮安飞步上前,啪的一声将两道锈迹斑斑的铸铁门栓重重推死。
他猛地冲回樟木案前,掀开毛毡隔板,将那卷宋本经折装护页捧回了案台正中。
纸面上的景象让他倒抽了一口凉气。
透过微薄的水膜,底层宣纸上竟然透出了一抹极其妖异的暗红光斑,仿佛宋端暗室的门板已经被大火彻底烧穿,熊熊烈火正透过纸纤维在现代的地底投射出灼热的残影!焦糊味刺鼻扑面,赵知微留下的字迹被狂乱的飞灰熏得断断续续:
“外门已碎!火舌入室,梁木俱焚!知微怀抱铜匣,退无可退……此地纵有深井,然火势冲天,井水已温,铜匣投入沸水,图必烂毁!天地之大,竟无三尺避火之所?!”
“有!!”沈淮安吼出声来,双目赤红。
他一把拉开试剂抽屉,抓出了一只密封的透明玻璃瓶。瓶内装着半瓶雪白的超细微粉——高纯度碳酸氢镁脱酸粉霜,那是现代文保实验室用来拯救酸败善本的终极圣物。
沈淮安拔开木塞,抓起那截中华2B铅笔,将铅芯在雪白的粉霜里狠狠蘸满。随后,他将裹满白霜的铅笔压在宣纸那道即将彻底撕裂的纤维缝隙上,以极大的手劲疯狂研磨!
“微观物质渗透律……给我透过去!!”
不可思议的一幕在案台上绽放——
石墨晶体的微电位与微温水膜剧烈震荡,纳米级的碳酸氢镁白霜竟然化作了一道极其微弱的荧白光屑,顺着纸张微孔的脉络,如同穿透重重虚空的飞雪,呼啸着从宋端的纸背反向喷涌而出!
宋纸那端,传来了赵知微极度震惊的轻呼:
“沈兄!纸上生雪!白霜落于图面,酸气尽消,图骨坚凝如玉!”
沈淮安根本来不及解释现代化学的酸碱中和,他死死咬着牙,用铅笔在纸上刻下一生中最沉重的指令:
“听好!不要将铜匣投进井水!”
“淘干井水,在井底铺上三尺厚的阴沉硬木炭与生石灰,再覆一层干毛毡!”
“以熟桐油生绢严密封死铜匣缝隙,落锁沉于炭层之上!烈火在地面烧,深井炭仓隔热吸潮,百丈地层即是天然防空防灾地宫!此法可保铜匣历八百年水火大劫,完好如初!!”
写到最后一行,铅芯在剧烈的摩擦中喀嚓一声折断,在宋纸上留下了一个决然的重顿。
宋端死寂了三秒。
紧接着,宣纸下方传来了一声清脆决绝的拔刀撞击声。赵知微用最后的力气,在纸上留下了一行端正得近乎庄严的小楷,墨迹里甚至混着她被浓烟呛出的血丝:
“井底原存有修文阁御用生炭三石!知微受命!”
“沈兄……若后世汉家江山如你所言,知微今日死而无憾。若此卷不沉劫火,八百年后,我们纸上再见!”
“轰隆!!”
纸背传来一声坍塌巨震,字迹至此戛然而止。
沈淮安脱力地按着樟木案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泪水模糊了视线。他看着案台上渐渐隐退的暗红火光,胸腔里激荡着八百年来从未熄灭的浩然正气。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滴答作响的老式挂钟。
距离子时,还有一个半小时。
他慢慢擦干眼泪,摘下眼镜擦去雾气,眼神彻底从一只避世自保的缩头乌龟,变成了一尊镇守山海的持刀修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