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顶之上的狂风,已然带上了一抹破晓前的森寒与冷冽。
洗潮山庄龙首绝巅,高耸入云的“潮音阁”内灯火通明。外海狂暴的第三波余浪在百丈悬崖下发出沉闷雄浑的共鸣,而整座大殿之内,却弥漫着一股肃穆而诡谲的庄严。
大殿正中,顾平川一身素白麻衣,眼眶微红,神色悲戚却腰杆挺直,立于盟主高座阶前。他的手中高高捧着一卷盖有朱红印鉴的素绢,声音沉痛而悲壮,在梁木间激荡回旋:
“义父惨遭鸣弦门贼子割喉,齐老前辈亦喋血精舍。虽恶首苏问弦已随药房化为灰烬、伏诛火海,然洗潮令下落未明,孤岛尚在狂潮围困之中!顾某不才,愿遵义父临终手令,暂摄盟主权柄,领群雄肃清残逆,重振武林!”
台阶下方,司徒雷手扶精钢鹰爪,面容狰狞中透着复仇后的狂热,猛地踏前一步,抱拳厉喝:“顾二庄主大义灭亲,手令在此,谁敢不服!狂澜分水舵上下,誓死推戴二庄主登临盟主大位!”
“推戴二庄主!”
“请二庄主掌印!!”
殿内幸存的数位门派名宿与数十名精锐卫士齐齐拔刀长喝,肃杀的声浪几乎掀翻了殿顶重檐。顾平川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隐蔽至极的狂喜,双手恭恭敬敬探出,正欲接过侍从捧上的盟主盘龙紫金大印——
“轰隆隆————!!”
大殿正北、那一堵原本由整块青花大理石雕凿而成的九龙绝壁,毫无征兆地爆开了一声沉闷如滚雷的机括巨响!
厚达尺许的石壁向内猛然旋开,狂暴的海风裹挟着晨雾与焦糊血腥,如飓风般轰然倒灌入殿,吹得堂前烛火疯狂摇曳、大半熄灭!
在明灭不定的昏暗火光中,在满堂群雄倒吸凉气的窒息死寂里,一道染血的青布身影,怀抱一张焦黑断弦的古琴,自浓黑的暗门深处一步一步踏了出来!
在他身侧,失语少女阿哑并肩而立,发间虽少了一簪,神色却如淬火精钢,冰冷地俯瞰着满堂名宿。
“苏……苏问弦?!”
司徒雷脸上的狞笑骤然僵死,浑身汗毛炸立,像是被一道晴天霹雳狠狠击中,踉跄着后退了半步,“你……你不是被烧死在药房之中了吗?!是人是鬼?!”
满殿群雄霍然变色,刀剑出鞘的铮鸣连成一片,数名胆寒的宿老甚至下意识地握紧了护心镜,全场杀意与骇然在刹那间沸腾到了极点。
苏问弦左肩上包扎的粗布渗着暗红血渍,额前覆眼的青布在破晓晨风中猎猎作响。他没有拔剑,甚至没有理会四面八方合围而上的寒刃,唯有抱琴的五指沉稳如岳。
“顾平川。”
盲客清冷的声音在大殿梁木间回荡,声调不高,却如同一柄浸透了千年寒冰的利刃,生生切断了全殿的喧嚣:
“你这戏演得这般逼真,可大殿之上这许多武林前辈尚在,你掌中那方沾着人血的假印,当真接得安稳么?”
*
“黄口小儿,满口妖言!!”
司徒雷暴吼一声,身形如离弦之箭般弹射而起,狂浪铁爪带着撕裂金石的厉啸,直扑苏问弦的面门!然而就在铁爪逼近苏问弦三尺之外的刹那,苏问弦右手食指在焦尾琴残存的宫弦上轻轻一拨。
“铮——!!”
那是一声浑厚无匹、凝聚了精纯内劲的龙吟长啸!音波凝成一线气浪,在大殿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生生犁出了一道三寸宽的白痕,硬生生阻断了司徒雷的冲势!
司徒雷身形被气浪逼退半步,铁靴狠狠蹬在大殿立柱之上,喉头一阵腥甜翻涌。
“司徒舵主,你十年前曾有高徒死于鸣弦门剑下,你恨我,我认。”苏问弦站在原地,身形纹丝不动,“但谢盟主咽喉处的伤口,你难道真没长眼睛么?!”
司徒雷面皮抽搐:“伤口带有七星焦痕,天下谁人不知是鸣弦门的绝命琴杀!你还敢抵赖?!”
“不错,天下皆知七星焦痕,但天下有几人真正见过鸣弦门的杀式?!”苏问弦跨前半步,声音陡然拔高,如九天惊雷砸落大殿,“鸣弦门历代祖训:发断弦者,必须左手托琴、右手扣丝,以手少阳三焦经之逆劲向外催发——其创口,必是由左向右、斜挑三寸!”
盲客抬手指天,字字如刀:
“可谢盟主与齐老前辈的咽喉,创痕边缘焦黑平直,皮肉翻卷全是由右至左横切平削!出招之人,分明是个惯用右手握刀、只盗得残招皮毛,以拙劣蛮力由右向左平削伪造出来的冒牌恶鬼!”
满殿群雄闻言,神色大变!几名曾亲自近身查验过谢天机尸首的名门宿老面面相觑,额角冷汗涔涔而落。
“还有这件东西。”
苏问弦左手自怀中一抖,一包浸透血色的油绢化作一道白芒,轻巧落在大殿正中央的青石案台之上。阿哑亦缓步上前,将那一枚刻有“公输·阿衡”暗记的建造木符并排置于案头。
绢包散开,露出两样物什:其一,是一卷泛黄干裂、仅留上半截外招小像、下半截内功行气篇被生生撕毁的薄绢《断弦谱》血残页;其二,是两小包未曾干涸的青黑药泥残渣。
殿内一名白发苍苍、素有“关东神针”之称的医道名宿颤巍巍上前,指尖捻起那一小撮药泥,凑近鼻端细嗅,又展开那半部残卷细看,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藏红花、血竭、没药……还有极北‘冰魄草’!这……这是专用于化解心经神门穴剧烈反噬瘀血的虎狼拔毒散!且这药泥尚有微温,分明是不到两个时辰之内在庄内刚刚煎服过的!残谱血痕尚存针眼……确非全篇!”
此言一出,大殿内轰的一声,群雄瞬间炸开了锅!所有的目光,在这一刹那齐刷刷投向了高台主座之上那位面色惨白的二庄主顾平川!
*
高台之上,顾平川的身躯微不可察地晃了一晃。
但他毕竟是隐忍十年、运筹帷幄的枭雄。几乎在一瞬间,他脸上的惨白便化作了一声充满痛心疾首的长笑:
“荒谬!简直荒谬绝伦!诸位前辈莫非真要听信一个弑杀盟主、行刺宿老的逆徒信口雌黄?!这药渣、这残卷,谁知不是你暗藏在身、故意栽赃给山庄的奸计?!大殿卫士何在!还不与我速速拿下这妖言惑众的魔头!!”
然而,整座潮音阁内,数十名按刀卫士与六大门派宿老,竟无一人响应。
司徒雷那双布满血丝的铜铃大眼死死定在顾平川身上,铁爪虽未垂下,浑身的真气却已然泛起了惊疑不定的狂乱波动。连最暴虐的红鲱鱼,在无可辩驳的物理物证面前,也开始动摇了。
“物证或许可以栽赃,但你身上的伤,如何能伪?”
苏问弦怀抱焦尾残琴,一步一步踏上汉白玉台阶。盲客眼前的黑布在狂风中飞扬,他的声音平缓低沉,却带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穿透力:
“盗得《断弦谱》残篇、强练外招者,经脉狂乱,手少阴心经必被反冲撕裂。每发一次,左手腕‘神门穴’处必留下半寸长、经年不退的紫黑逆血瘀痕!且在发招后三个时辰内,手腕剧痛抽搐,骨节摩擦如咬啮!”
苏问弦驻足在距离高台仅剩七步之处,抬手遥指顾平川那藏在宽大素白麻衣下的左臂:
“昨夜大殿寿堂灯灭谢盟主遇害之时,高台暗揉左腕、骨节发出‘咯哒’轻响之人是你;半个时辰前在西厢隔壁静思精舍残杀齐老前辈后夺路而逃之人亦是你!顾平川,天下英雄皆在眼前,你若心中无鬼,敢不敢当众挽起你的左袖,让全庄验看你的神门穴?!”
“挽袖验看!!”
司徒雷猛地踏前一步,粗粝的咆哮如晴天霹雳!狂怒之下,这位刑堂舵主双手发力,“咔嚓”一声,竟将自己手腕上的精钢护腕生生捏得粉碎!他死死盯着顾平川的左手:“二庄主,你挽开袖子让大家看一眼!若没有瘀血,老子第一个替你拧断这瞎子的脖子!!”
满殿死寂。
数十双眼睛如淬毒的钢针,齐刷刷扎在了顾平川的左手之上。沉寂的大殿里,唯有顾平川急促紊乱的心跳,如擂鼓般被苏问弦洞若观火地尽收耳底。
顾平川步步后退,脚步虚浮地退到了主座铜椅旁。他的左臂在无数目光的逼视下,竟极其恐慌地下意识向身后宽大的袖袍深处猛地一缩!
而就在这一缩之间——
“咯哒。”
一声极微弱、极清脆的骨节摩擦脆响,在落针可闻的大殿之中幽幽回荡而起!
司徒雷身形猛地一晃,面皮铁青,眼底的狂怒瞬间倒卷为遭到背叛的滔天杀意:“是你……真的是你!!十年前……十年前害死我徒儿、昨夜杀死谢老盟主的……竟是你这条披着羊皮的恶犬!!”
所有的伪装与算计,在这一声骨鸣下寸寸粉碎!
顾平川脸上的悲悯与大义终于彻底剥落,他的嘴角一点一点撕扯开来,化作了一张极度扭曲、疯狂可怖的狰狞笑脸:
“是我又如何?!老不死的谢天机当年借鸣弦门的血案捞够了名望,如今年过花甲竟然想忏悔赎罪、把山庄大权与秘籍交还给一个瞎子?!我苦心经营十年,凭什么要给他陪葬!!”
顾平川狂笑暴喝,原本掩在袖中的右手猛然一抬!
“咔嚓、轰——!!”
他袖中机括暴响,三十六枚淬着见血封喉剧毒的暴雨破甲铁箭化作一片幽蓝死雾,带着刺耳的裂空厉啸,朝着大殿前排的群雄与苏问弦迎面暴射而去!同时左手狠狠按向主座扶手下的青铜机括,潮音阁四周沉寂的守岛火油阵与弩阵机轮轰然启动!
全书终极决战,在这一刹那轰然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