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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 天地同声

幽蓝色的淬毒铁雨如怒潮般撕裂了大殿的虚空!

“贼子休狂!!”

司徒雷暴吼如雷,掌中那一双沉雄狰狞的狂浪铁爪舞成了一团森寒银白的光幕!但听得“叮叮当当”一连串爆豆般的金铁撞击声响彻画栋,漫天激射而来的毒弩铁矢,被这位盛怒之下的刑堂舵主生生震飞大半。殿内几位德高望重的各派宿老亦是怒目圆睁,剑光霍霍如经天长虹,合力荡开了弥散翻滚的腥臭毒雾。

然而顾平川已然穷途末路,形若厉鬼。他狂啸声中反手挥剑,破损的素麻长衫撕裂开来,内里赫然露出一具泛着深沉冷润幽光的“天蚕乌金护心软甲”!

“铛!铛!铛!”

数位掌门合力斩出的精钢长剑落在他的胸腹要害,竟如斩上了千炼玄铁与柔韧机胶,被软甲内层暗藏的螺旋卸力绞劲生生滑开!依仗这具水火不侵、刀枪难入的护身至宝,加之袖底层出不穷的连环歹毒机括,顾平川反手连出数记阴毒杀招,瞬息之间便有两名护庄宿老中剑挂彩、踉跄倒地!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洗潮山庄是我的,武林盟主之位亦是我的!!”顾平川厉声嘶吼,眼底布满血丝,仗剑直往大殿正门的退路狂突而去。

然而,在大殿正北九龙壁旋开的巍峨高阁之上,苏问弦却神色宁穆,缓缓盘膝坐了下来。

盲客将那张焦尾残琴平平横于膝头。外海呼啸而至的破晓罡风,正顺着洞开的殿壁疯狂涌入,掀动着他染血的青衫与覆眼的青布。他的面前,是百丈悬崖下翻江倒海、拍击礁岩的万顷外海狂澜;他的身后,则是红尘厮杀与兵刃血雨。

整整十年,他都将这张焦尾琴视作索命的凶器、复仇的铁刃,视作鸣弦门血染长夜的万劫原罪。因此,他昔日所修唯有玉石俱焚的断弦杀式,以暴制暴,以命换命。

然而,方才在冰冷刺骨的地渊暗道里,当少女那双温热小手紧紧攀附住他的手背,当他舍身替她挡下那一记透骨穿云箭的刹那,盲客的心神却如被晨钟暮鼓当头棒喝——

琴本天地之正音,潮乃山川之浩气。真正的“盲弦听潮”,从来不是以杀止杀的狭隘仇戮,而是以浩然纯粹的琴心,引天地同鸣,洗尽这世间一切贪婪、虚妄与阴霾!

苏问弦修长而染着干涸血迹的十指,在焦尾残琴仅剩的六根古弦上,轻轻一抚。

“嗡————”

那绝非过往断弦击杀时凄厉刺耳的破空金石之声,而是一道苍茫高古、宛如开天辟地般的清澈龙吟!

琴音初响,如渊默深海最底处泛起的一抹微澜,悠长回荡;然而不过三息光景,殿外万顷惊涛猛烈击打暗礁的节律、狂暴掠过绝壁的万丈罡风、还有潮音阁飞檐斗拱间千万点檐溜的余韵,竟在这一刹那,尽数被这六根古弦的神奇音律引为同调!

以琴为纲,引潮共鸣!

整座屹立于巨岩之上的潮音阁,在古琴与天地沧海契合的刹那,竟自根基深处发出了宏大悠远的沉鸣!一股浩瀚博大、沛然莫之能御的无形音波狂澜,如实质般自高阁重重跌宕而出,将整座大殿笼罩其中!

顾平川前冲的脚步蓦地生生僵死在石阶之上。

大殿之中并无凌厉劲风扑面,亦无刀剑掌风的呼啸裂空,但他周身的空气,却在瞬息之间化作了一片黏稠窒息的千尺渊海!无形无质的宏大音律并没有蛮横刚硬的撞击,而是如同一股无孔不入的潮汐潜流,沿着他每一寸毛孔、每一根骨节与每一次真气运转的微动,以一种令神魂战栗的同频震颤疯狂侵袭渗透!

高阁之上,苏问弦覆眼的青布在长风中猎猎作响,盲客神情恬淡安宁,十指在仅剩的六根古弦上若行云流水般急按迅扫!

宫、商、角、徵、羽!

琴声自深邃幽微的沧海余韵,轰然化作了九天之上雷霆并作的千堆雪浪!那一层高过一层的磅礴律动,分毫不差地吻合了殿外怒海狂澜撞击百丈绝壁的最强震幅!天地为琴体,狂澜作弦鸣,那浩瀚无尽的共鸣音波,宛若千万把无形的钝斧重凿,尽数无偏无倚地轰击在顾平川胸膛那具乌金软甲之上!

“嗡……嗡……咔嚓!!”

顾平川胸前那具刀枪不入的天蚕乌金甲,在超越极限的共鸣震荡之下,发出了刺耳欲裂的高频哀鸣。紧密咬合的精铁机簧与乌金丝环,在一波又一波不绝如缕的同频震颤中,扭曲、松动、濒临瓦解!

“妖法……这不可能!!天下绝无这等武功——!!”

顾平川七窍渗出丝丝血迹,面容扭曲若恶鬼,发出了穷途末路的绝望嘶吼。然而话音未落,高阁之上的苏问弦右手五指猛然一拢,在焦尾古琴的主弦上沉沉一扣、再行决然一拂!

“轰————!!”

宛若自天地洪荒深处撞响的黄钟大吕之音,在大殿中央轰然激荡!

“砰!稀里哗啦!!”

在满殿武林豪杰屏息凝神的注视之下,顾平川胸前那具千金难求的乌金宝甲竟当空寸寸爆裂!无数崩断的乌金铁环化作漫天碎屑,如雨点般激射纷飞!

狂暴沛然的共振之力在撕碎宝甲的刹那,更毫无阻滞地直贯肺腑,将他强练残谱本就郁结逆乱的手少阴心经与周天内力一举生生震断!顾平川仰天狂喷出一大口紫黑色的滚烫淤血,整个人如被万斤飞石正面击中,凌空横飞三丈,重重砸在盟主宝座前的白玉阶下,骨骼碎裂,瘫软如泥!

“欺世盗名、弑杀庄主的狗贼,拿命来!!”

便在此时,司徒雷须发皆张,身形若凌空搏兔的苍鹰般悍然俯冲而下!那一双寒光四溢的精钢铁爪带着复仇的雷霆暴怒,“噗嗤”两声狠狠洞穿了顾平川的双侧琵琶骨,将这位机关算尽的二庄主死死钉在了大理石地面之上!

琵琶骨碎,真气尽散。

大殿之中一片死寂。唯有清越幽远的古琴余韵如风过青竹,在满殿飘荡不绝,涤荡着冲鼻的血腥之气。

群雄骇然四顾,随即齐刷刷抬起头来,望向高阁之上那位怀抱六弦残琴的盲眼琴客。殿内鸦雀无声,每个人的心头,唯有无以复加的敬畏、震撼与拜服。

大殿之内,残存的音浪终于随风徐徐平复,归于一派浩然而肃穆的清宁。

苏问弦横抱焦尾残琴,步履沉稳,自高阁沿着白玉台阶缓步走下。在洗潮山庄全体帮众与中原六大门派宿老的凝神注视之下,盲客伸出略显苍白的右手,掌心内力微吐,在焦尾琴腹最下端一处微凸的机关木榫上轻轻一抹。

“咔哒。”

一声机括咬合的脆响清脆荡开,漆黑的古琴侧腹竟无声弹开了一道仅容双指探入的隐秘暗格。一卷以朱砂写就、色泽暗褐泛黑的泛黄蚕丝帛书,自暗格之中滑落而出,被苏问弦轻轻置于大殿正中的楠木条案之上。

那赫然是洗潮山庄老庄主谢天机十年前亲笔写就的忏悔血誓!

字字如杜鹃啼血,句句若寒刃剜心。帛书中巨细靡遗地剖白了十年前洗潮山庄为争夺江南武林霸主之位,如何被奸人挑唆、利令智昏,借莫须有的盗谱恶名合谋屠戮鸣弦门的桩桩罪孽;更白纸黑字立下死誓,谢天机此生苟活唯为追索残谱,六十大寿当夜必当众还谱、自戕谢罪!

满殿群雄一一传阅,尽皆面如土色,羞惭俯首。原本喧嚣肃杀的大殿之内,唯余沉重酸涩的叹息与悔恨的粗喘。

“噗通!”

司徒雷将那一双饱饮鲜血的铁爪猛地抛落在地,魁梧的身躯推金山倒玉柱般重重跪倒在苏问弦身前,虎目泪崩,向着这位被满庄追杀了一整夜的盲眼青年,深深顿首拜倒:

“司徒雷双目如盲,错将恶鬼认作骨肉至亲,险些让忠良后人沉冤九泉!十年前是我不辨是非,有负鸣弦门……苏少门主,老夫这条残命,任由少门主千刀万剐!!”

大殿两侧,峨嵋、少林、华山等各派名宿亦纷纷将佩剑还鞘,肃然向盲客躬身长揖,躬身赔罪。

苏问弦没有拔剑,亦未索命。他只是微微侧过头,静静听着殿内这一声声迟到了整整十年的悔恨与长叹。那座在心头压抑了三千多个日夜、几乎压垮他骨血的负罪巨石,在这一刹那,如融雪般彻底消弭无痕。

高台之侧,阿哑轻移莲步,走到了盟主宝座之前。少女探手拔出发间那枚沾染了尘泥的镂花银簪,顺着雕花龙椅龙首口内的细小机扣用力一挑。

“咔嚓。”

一方以万年寒铁精铸、通体铭刻着沧海翻江云纹的古拙铁令,自龙首暗层中弹了出来。江南武林至高无上的号令之物——“洗潮令”!

阿哑双手托举古令,神色宁静澄澈,缓步走下玉阶,将其郑重递到了关东神针等几位德高望重的白发宿老手中。大权归公,执念尽破,笼罩在这座海岛上空十载的贪欲阴霾,终于彻底烟消云散。

*

苏问弦没有在血腥犹存的潮音阁中再逗留半分。

他整肃衣袍,抱起那张余下六弦的焦尾残琴,在阿哑轻柔的相伴之下,并肩走出了高门重檐,踏上了屹立于百丈狂澜之上的洗潮崖绝顶。

彻夜肆虐的滔天暴风雨,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停歇了。

风浪渐息,海雾初散。在天水相接的极东海平线上,厚重如铁的万里铅云被一道破空的万丈霞光狠狠撕裂!一轮通红耀眼、温暖至极的初升朝阳跃出沧海,将千万顷泛着粼粼清波的浩瀚外海,尽数镀上了一层辉煌灿烂的碎金。

带着雨后泥土芬芳与微咸海腥的晨风迎面拂来,轻柔地吹拂着两人的发丝衣袂。

昨夜孤身踏浪登岛之时,盲客怀抱残琴,心中唯有弹尽《洗潮绝响》后投崖自尽、以命赎罪的凄凉绝念;而此时此刻,苏问弦迎风卓立于绝巅朝阳之下,任由温热耀目的金芒洒满他染血的青衫,洒满他额前那条解下已无必要的青布。

他的双眼虽然沉沦于永夜,但在这一瞬,他心中的神光却穿透了孤绝苦痛的漫长岁月,照见了一座前所未有的澄澈天地。

身旁的少女轻轻伸出手,拉住了他的衣角,掌心传递着温热而真实的生机。

盲客收琴于怀,面向万顷翻涌的金色汪洋,长长吐出一口积郁十年的胸中浊气。那张苍白孤傲的脸庞上,缓缓浮现出一抹十年来从未有过的从容微笑,携着少女,并肩迎向了万道霞光下的辽阔新生。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