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记撞击,宛如整座外海的万倾怒涛自九天之上轰然砸落!
“轰————!!”
那是朔日狂潮在今夜积蓄至巅峰的第三次巨浪狂峰。数十丈高的拍岸狂澜狠狠撞上海蚀悬崖的根基,海水如万千条暴怒的狂龙,顺着狭长幽深的海蚀涵洞以毁天灭地之势倒灌而入!高压气浪顺着岩缝厉啸,如数万支尖哨在地底同时悲鸣!
刹那间,整座地下溶洞被排山倒海的巨响彻底填满。
那不是寻常的风雨雷霆,而是一场吞噬天地万物的轰鸣狂澜。激荡的水浪在坚硬的花岗岩石壁间千万次疯狂折射、撞击、重叠,化作了一片毁灭性的天地狂啸。苏问弦十年来赖以感知世界、洞若观火的“听风视界”,在这股暴虐至极的声浪重锤之下,瞬间被碾成了齑粉!
耳膜剧烈刺痛,仿佛被烧红的钢针狠狠贯穿,一线滚烫的鲜血顺着他的耳廓悄然溢出。
没有了水滴的回音,没有了风隙的微澜,没有了心跳与脚步的起落。世界在这一刻不仅是无边的黑暗,更沦为了一片让人神智崩裂的混沌与虚无!苏问弦脚下一个踉跄,十年来第一次在平地上失去了平衡,整个人跌撞在冰冷锋利的石壁上,指节死死抠进石缝之中。
失明,又失聪。双重感官剥夺的绝望,如冰冷的锁链死死勒紧了他的咽喉。
潮水在眨眼间漫过了两人的膝盖,刺骨的寒意伴随着强烈的倒吸水压,将他们往暗河漩涡深处拖拽。
而更致命的危机,却自他们头顶呼啸而降。
“哗啦——!!”
头顶上方三丈高处的一处铸铁泄水排栅轰然大开,伴随着几声刺鼻至极的火油倾倒声,浓烈刺鼻的石脑油如瀑布般自铁栅上方倾泻而下!烈火在下一瞬被引燃,橘红色的火舌在铁栅上方熊怪爆燃,将溶洞顶端的石钟乳照耀得一片惨白。
顾平川根本没有离开!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洗潮山庄的地底水网!他在地面宣称盲客已死,却暗中让司徒雷带着精锐弩手封锁了这处最后的泄洪死室!
居高临下,火油封顶,万顷怒涛在脚底狂涨。一座不可逾越的阎罗死局,将两人彻底圈禁在生与死的悬崖之巅!
*
箭雨落下来的瞬间,苏问弦甚至没能听见那刺破虚空的厉啸。
巨浪撞击溶洞的轰鸣已经彻底摧毁了他的听力,他的耳中唯有一片尖锐空洞的白茫鸣响。但他周身的汗毛与皮肤,却在这一刻极其敏锐地感知到了上方高热气流被骤然撕裂的空气凹陷!
盲客怒啸一声,右手舞动焦尾琴,凭着千百次生死锤炼出的肌肉本能,在翻涌的血水与漫灌的火油中狂乱挥扫!
“铮——!!”
一记令人心碎的断弦脆响在混乱中蓦地炸开!
一枝重达二两的破甲棱形铁箭,在火光的斜射下狠狠贯穿了焦尾残琴的第四根主弦。坚韧逾铁的天蚕乌金丝在巨力下拉扯到了极限,应声崩断!断裂的琴弦在虚空中猛烈回弹,在苏问弦的手背上划出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槽!余下的六根古弦同声哀鸣,激荡出悲壮苍茫的龙吟!
而在水波翻涌的另一侧,少女单薄的身躯正被倒灌的暗流推向水潭最深处的一方死角。
头顶铁栅之上,一名刑堂精锐冷笑着拉满了重弩。冰冷的铁镞锁死了阿哑那张被水浸得惨白无血的小脸,机括松开的刹那,破甲箭带着撕裂水浪的劲风呼啸而下!
看不见。听不见。
但苏问弦浸泡在刺骨冰水中的身躯,却清清楚楚感知到了水流被阿哑挣扎的动作带出的那一圈脆弱波纹,以及自上方疾射而来的那股刺骨杀意!
十年前鸣弦门被屠、同门惨死血泊的噩梦,曾化作锁链将他囚禁在自怨自艾的坟墓里整整十年。他曾以为自己是一缕只配跳海赴死的赎罪幽魂。
但在这一瞬,他心中的死志被彻底撕得粉碎!
在箭镞撕破水面的电光石火间,苏问弦没有哪怕一瞬的权衡与戒备。他弃琴向前,整个人迎着冰冷刺骨的暗流逆冲而出,如一座染血的孤峰,生生横插在了少女的身前!
“噗嗤!!”
钝器撕裂骨肉的沉闷闷响,自苏问弦的左肩胛骨处骤然爆开!
破甲铁箭入肉三寸,生生击碎了他的肩胛骨缝,箭尾的倒刺死死卡在骨节之间!狂暴的冲击力将苏问弦整个人带得向后倒飞,一大口滚烫的鲜血喷洒而出,温热而腥甜地溅在了阿哑的脸上、睫毛上。
剧痛如烈火般烧遍四肢百骸。然而,在左肩被洞穿的那一刻,苏问弦的嘴角却扯出了一抹苍凉而释怀的笑意。
他没有退缩,没有怀疑。在彻底的失明与剧痛之中,他十年来对人性的猜忌与心牢,彻底崩塌瓦解了。
他活着,不再是为了去死;他受创,是为了让身后的同伴活着走出去!
*
冰冷刺骨的水流已经漫过了胸膛。
苏问弦半跪在浑浊的血水之中,左肩的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但在这一片混沌无声的死地里,一双柔软而颤抖的手掌,却带着近乎滚烫的体温,重重覆在了他的面颊之上。
阿哑抹去了眼角的泪水,她没有惊慌,没有悲号。少女将自己纤细的面颊贴在苏问弦冰冷的耳畔,以自己急促的心跳与掌心的体温,在这片被巨浪碾碎的黑暗死境中,为盲客筑起了一座唯一的生命灯塔。
苏问弦深深吸了一口气,伸出染血的右手,紧紧回握住了少女的手指。两只冰凉而带血的手掌,在绝境的水浪中死死扣在了一处。
阿哑拉着他,踩着齐胸的深水,跌跌撞撞扑向了溶洞最深处那一堵看起来绝无生路的实心花岗岩石壁!
少女拔下发间那枚镂花引风银簪,簪尾锋刃抵住湿滑如镜的石面,用尽全身气力,狠狠叩击而下——
“咚!”
沉闷的实心重响在石壁深处荡开。
阿哑移开三寸,再次叩击——
“咚!”
依然是沉闷的实石之音。
然而,当银簪第三次斜向下挑,狠狠凿在离地三尺处一块常年被阴风风干的深色岩纹上时,天地间骤然激荡出一道尖锐清脆、宛如龙吟凤哕般的裂帛长鸣!
“铮————!!”
那是中空暗腔!那是公输大匠为自己唯一的血脉留下的通天生门!
阿哑毫不犹豫地将整枚银簪狠狠插入那道隐秘的暗槽深处,手腕翻转,以簪身暗棱强行扳动了机括发条!
“呼呜————!!”
积压在地底暗道深处数个时辰的高压狂风,在暗阀开启的刹那,顺着银簪镂空的引风哨管暴冲而出!那一线凄厉、高亢、穿透一切狂涛暴雨的风哨之声,如同一柄劈开混沌的绝世利剑,穿透了苏问弦轰鸣失聪的耳膜!
找到了!生路就在眼前!
苏问弦眼眶欲裂,喉间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他不顾左肩贯穿的箭镞剧痛,右手挽起焦尾残琴,以未曾受伤的右半身如撞城重槌般,携着阿哑向前猛力撞击!
“轰隆隆!!”
厚逾半尺的花岗岩翻转石门在风哨的共鸣中向内骤然旋开!
两人带着浑身冰冷的海水泥浆与鲜血,顺着翻转的石阶狠狠滚入了幽深的暗道之内。沉重冰冷的石门在他们身后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以万钧之势轰然合拢,死死锁死!
狂暴的滔天海啸、漫灌的熊熊火油、还有上方乱箭呼啸的杀戮战场,在这一刹那被彻底阻隔在了石门之外。
苏问弦背靠着干燥冰凉的台阶,牙关紧咬,右手闪电般握住左肩露出的铁箭翎尾,“咔嚓”一声,生生将外露的箭杆折断!他闷哼一声,撕下一截粗布死死勒住伤口止血,随后拾起身旁的焦尾残琴。
琴弦虽断,琴身仍在。
黑暗的暗道幽深干燥,一条由斧凿开辟而出的狭窄石阶,如通天云梯般顺着山庄中央的实心龙脉盘旋而上,尽头隐隐透出一线黎明破晓前微弱的微风与冷光。
那里,是洗潮山庄的最高处——绝顶潮音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