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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 劫火地渊

门外没有半点迟疑。

甚至连一声多余的通牒都没有,司徒雷那声近乎癫狂的“放火”咆哮刚刚撕裂夜空,数支淬着赤红火油的爆鸣火箭便“笃、笃”数声狠狠钉穿了药房紧锁的雕花窗棂!

“轰——!!”

顺着门窗缝隙汩汩漫灌的石脑油在火星触及的刹那,骤然炸开成滔天烈焰!赤红的火舌顺着湿滑地面飞速席卷,干燥的百子药柜、堆积如山的干草艾绒在眨眼间化作了一片翻腾的火海。刺鼻浓烈的黑烟翻滚着直冲屋顶,空气被烈焰烧灼得剧烈膨胀,整个药房内的声音在滚烫混乱的热气流冲击下疯狂扭曲颤抖。

紧接着,是屋脊四周三十张守岛重弩那令人牙酸的机括齐射!

“咻!咻!咻!!”

三十枝儿臂粗细、通体精铁铸造的重甲铁翎箭,带着撕裂虚空的厉啸,如飞蝗般穿透窗棂与石墙薄弱处,狠狠钉入药房四壁。碎木如雨暴射,百子柜轰然崩塌,焦黑的药材混着炭火漫天飞扬!

在滚滚热浪与箭雨撕扯的电光石火间,苏问弦动了。

盲客不退反进,左足踏碎一块着火的青砖,身形如孤鹤折翼般急旋,怀中的焦尾残琴横空怒扫!漆黑如墨的坚韧琴身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凌厉至极的圆弧,浑厚纯阳内力灌注琴木,七根乌金蚕丝弦在剧烈空气摩擦中激荡出一阵沉雄如怒龙的低鸣!

“当!当!当!!”

三声震耳欲聋的铁石巨响炸开,三枝直奔阿哑后心与面门的夺命铁翎箭被琴木生生扫偏,箭锋与焦尾琴腹擦出一溜炽白火星,狠狠斜插在厚实的花岗岩地砖之中,箭尾白羽在烈火中剧烈颤鸣。

苏问弦右臂经脉被震得微微发麻,但他毫不停顿,横琴欺身,以整个后背与焦尾琴为屏障,将瘦小的阿哑死死护在墙角深处。

而在他身下,阿哑双膝跪在滚烫的泥水泥泞中,额头上被热浪烤出的汗珠混着烟灰淌落,浸湿了眼眶。少女双手死死攥住那枚被烈火照得通体森寒的镂花银簪,簪尖顺着石砖缝隙深深楔入了三寸,发狂般左右撬动!

那是一处被铁锈死死卡住的青铜暗簧,在经历了数十年的海风与咸泥侵蚀后,早已与花岗岩石壁长死在了一处。

阿哑十指鲜血淋漓,细嫩皮肉被坚硬的石棱割得体无完肤,但她的呼吸没有散,苍白的手腕沉稳如磐石。随着她全身力道压向簪尾,一声极清脆、极沉闷的铜簧崩断声终于自深石之中炸开!

“咔嚓!”

整块三尺见方、重逾数百斤的花岗岩石砖,在暗簧崩解的刹那,向下猛地凹陷了半寸,露出了一圈不足指宽的黝黑风缝。一股刺骨幽寒的海蚀腥风,顶着上方的滚滚黑烟,咆哮着逆冲而上!

*

头顶的雕花梁木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断裂呻吟!

一截燃烧着熊熊烈火的粗重横梁裹挟着漫天赤红的火炭,自摇摇欲坠的房顶呼啸着当头砸落。炽热的气浪几乎将苏问弦后背的粗布衣衫瞬间点燃,皮肉被高温烤得焦痛难当。

生死存亡,仅在毫厘之间!

苏问弦没有闪避,也根本无处可避。他的耳廓剧烈颤动,在滚滚烈焰爆鸣与落木呼啸的嘈杂中,精准地咬住了那一缕自石缝下涌出的阴风空腔!风过暗泉,水滴声在凹陷的石板下撞出了极清澈的“空鸣”——这块厚达四寸的实心石板正下方,是公输大匠当年依着海蚀地势开凿的排洪立井!

“起!”

苏问弦喉间迸发出一声低沉若雷的断喝。他单膝沉坠入地,全身经脉真气狂涌,右手一把将怀中的焦尾残琴倒转,将沉重如铁、千锤百炼的漆黑焦木琴首,狠狠对准了银簪撬出的缝隙核心!

十成功力,纯阳贯体!

“咚————!!”

那不是寻常的兵刃碰撞,而是一记宛如洪钟大吕般的沉闷轰鸣!鸣弦门独门内劲自琴身贯穿而出,借由琴木坚韧的共振之力,将数十道高频震波如利凿般生生打入了花岗岩的脆弱断层深处。

被数十年海水侵蚀、早已内部空化的花岗岩石板,在这股可怕的透骨巨力轰击下,发出了令人心悸的脆裂声!裂痕如蛛网般自簪缝疯长,转瞬间蔓延至整块石面!

“轰隆——!!”

整座承重石板连同周围被烧得滚烫的积泥,在狂暴的下压气浪中彻底向内崩塌解体!

在上方燃烧的横梁砸落的一刹那,苏问弦左臂猛地舒展,一把揽住阿哑纤细单薄的腰肢,右手死死将焦尾琴护在心口,带着怀中的半部血谱与药渣,两人借着坍塌之势,双双跌入了那口黝黑不见底的幽寒井渊!

烈火与滚烟瞬间被隔绝在头顶上方。

失重感不过持续了短短一瞬,刺骨的严寒便如同千万根冰针般自四面八方狠狠扎入了苏问弦的周身毛孔。湍急狂暴的地下暗流带着千万斤巨力,将两人狠狠卷入了一道冰冷彻骨的海蚀涵洞之中!

水声如万马奔腾,瞬间淹没了口鼻呼吸。

*

冰冷的暗流在逼仄险恶的涵洞内疯狂冲刷,宛如一头失控的地底盲龙。

苏问弦凭借着鸣弦门精纯的内家真气死死闭住气息。他将焦尾残琴牢牢箍在胸前,左臂如铁铸般揽着阿哑,任凭冰冷的海泥水流撞击着四肢百骸,顺着地势一路向地底深处狂泻。

约莫过了三十余息,逼仄的水道骤然一空!

水流从一条狭窄的石缝中轰然喷涌而出,将两人重重抛入了一处宽阔无比的水潭。苏问弦在失重的瞬间单足在潭底嶙峋的礁石上一借力,提气破水而出,右手单臂托着阿哑,踉跄着攀上了一片布满鹅卵石的湿滑滩头。

“咳……咳咳!!”

阿哑趴在石滩上,吐出几大口咸涩的海泥水,单薄的身子在阴冷的穿堂阴风中止不住地颤抖。但少女苏醒后的第一件事,却是颤抖着伸出割破流血的双手,在苏问弦的衣襟上焦急地摸索——直到她的指尖触碰到了那卷油绢包好的半部血谱与药渣,感受到它们分毫未湿,少女紧绷的肩头才猛地一软,眼眶微红,长长舒出了一口气。

苏问弦收琴而坐,指尖拂过怀中的物证,心潮翻滚。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少女湿透单薄的脊背,第一次握住了那只冰凉染血的手掌。

“活下来了。”盲客低声道,声音沙哑,却如玄铁般沉静。

在这座庞大得难以想象的地下海蚀溶洞深处,头顶上方隔着数十丈厚实的花岗岩层,隐隐约约传来了模糊的人声与震天的喧嚣。

那是一场自以为得计的狂欢。

顾平川那伪善的悲号与司徒雷快意的狂笑在山庄废墟上空回荡,伴随着幸存群雄复仇后的呼喝:“魔头伏诛了!连人带琴烧成了焦炭!齐老前辈之仇得报了!”

死无对证。在整个洗潮山庄群雄的眼中,“弑主行凶”的苏问弦已然葬身火海,第二桩血案的全部罪孽,也被死死扣在了一具根本不存在的“焦尸”头上。顾平川的连环嫁祸,在地表已然大获全胜。

然而,这一场可笑的狂欢,甚至没能维持半炷香的时间。

“轰隆隆隆隆——!!”

一阵前所未有的恐怖闷响,骤然自极遥远的海蚀溶洞裂隙深处狠狠撞击而来!脚下坚固厚重的亿年岩层,在这一刻宛如活物般剧烈痉挛颤动!

海风再次变了。

穿堂阴风在一瞬间被撕成了狂暴无匹的狂风巨浪,阴冷的潮水带着排山倒海的气压,倒灌入地下暗河。溶洞的水线在两人的脚踝边以惊人的速度疯狂上涌!

退潮的一个时辰,彻底结束了。

朔日大潮最暴烈、足以击碎百丈悬崖的第三波狂涛峰值,正如遮天蔽日的万古凶兽,撞碎了外海的最后一座暗礁,朝着这片孤岛地脉碾压而来!

下一章第五章 · 绝壁叩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