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楼顶上的狂暴风雷终于落了势头,天地间只剩下檐溜坠落青石砖的细密脆响。
那一下接一下的水滴,在苏问弦的感知中撞击出一圈圈清冽的声息微澜。残破的重檐、坍塌半边的八角飞椽、还有正中悬挂的那口硕大无朋的生锈铜钟,都在雨水溅落的回音里重新显露出冷硬的棱角。退潮了。惊涛乱耳的轰鸣一落千丈,声浪蔽聪的虚弱感如退潮的海水般自四肢百骸褪去,盲客沉寂的双耳再次变得洞若观火。
身旁的少女轻轻扯了扯他的粗布衣袖。
那力道极轻,却异样笃定。苏问弦反手虚按怀中的焦尾残琴,另一手紧握那枚铁梨木残符,指腹顺着木符表面刻画的沟槽飞速掠过。木纹深处凿着三道螺旋回折的凹痕,其弯折的弧度,竟与此时脚底花岗岩缝隙里隐隐传来的退潮水流震颤分毫不差——这正是通往西跨院最低洼处的泄水暗渠。
阿哑没有发出半点声响。随着她弯腰伏身的动作,发间那枚镂花银簪在穿堂阴风中轻轻一颤,镂空的细孔透出一缕轻细如游丝的风哨,三短一长,如宿鸟投林,示意枯井口安全无虞。
两人一前一后翻入枯井。
井底并无死水,而是一条顺着海蚀岩层斜向下切的泄水暗渠。潮水刚刚自此退走,刺骨的海泥漫过草鞋,黏腻的潮腥与腐烂海藻的气味顺着逼仄的石道扑面而来。更兼海窟深处水退产生的负压回吸,正卷着冰冷的穿堂阴风,如细刃般刮擦着耳膜。
“嚓、嚓、嚓——”
突然,头顶上方传来铁靴踏碎积水的沉重震响。
苏问弦脚步骤止,左臂横琴,右手虚虚护在阿哑肩头,将她整个人掩在岩壁内凹的阴影深处。透过头顶三尺上方的铸铁排水格栅,两束赤红的火把光芒撕裂了暗渠的泥泞,随之而来的,是司徒雷那粗粝如擂鼓的咆哮:
“搜!一间屋子都不准放过!西院但凡能藏人的地缝,全给老子拿钢叉扎透!姓苏的瞎子中了我一掌断水劲,抱着张破琴,插翅也飞不出这洗潮山庄!”
铁爪与长刀碰撞的金属锐鸣在头顶炸开,震得石缝间的泥浆簌簌坠落。苏问弦屏住呼吸,全身经脉在静谧中紧绷如弓。他没有动,只是侧耳倾听着杂乱脚步在青石板上的受力深浅——八名刑堂好手,两名手持火把,脚步虚浮微喘;司徒雷右脚落步重于左脚三寸,胸腔内气息粗重滞涩,显然方才中庭硬拼让这位刑堂舵主受了暗创。
脚步声终于骂骂咧咧地朝着西跨院主廊移去。
直到头顶水滴重新压过人声,阿哑才伸出手,拉着苏问弦在泥泞的暗渠深处疾行七十步。前方水声渐隐,石壁由粗粝海蚀岩过渡为打磨平整的实心花岗岩。阿哑止住脚步,抬手拔出发间冰凉的镂花银簪。
细长的银簪探入两块花岗岩之间那道不足半分宽的缝隙,随着腕力极巧的一挑一转,内里沉寂已久的铜制簧锁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咔哒”脆响。
一道仅容一人侧身穿过的暗门,在厚重的石壁后悄无声息地滑开了一道尺许宽的缝隙。干燥微苦的草药香气,混合着淡淡的硫黄味,瞬间穿透了海泥的腥臭,灌入了苏问弦的鼻端。
*
暗门在身后悄然咬合,外头的雨水滴沥声顿时变得沉闷而遥远。
这是一间密闭的药房配室。四面实心花岗岩石壁极厚,空气里淤积着经年累月的药香——甘草的甘甜、硫黄的微酸、还有艾绒被潮气浸泡后的陈腐苦气交织在一起,如同一张厚重的罗网,死死裹住来人的鼻息。苏问弦立在阶梯尽头,右手无名指在怀中焦尾琴的木质侧边轻轻一叩。
“笃。”
清脆的微响在沉寂的暗室里荡开,音波在碰触到层层叠叠的木格后迅速折返。苏问弦在心头清晰地勾勒出一整面占据三堵墙壁的百子药柜、靠窗的长条配药案台,以及墙角那一尊低矮的生铁药碾。
阿哑拉了拉他的衣角,引着他走向房间西北角那处隐蔽的火塘。火塘的炭灰早已熄灭,但铁架上的泥瓦药罐尚留着一缕极淡的余温。
苏问弦俯下身,修长的指尖顺着药罐边缘滑落,探入一旁的瓦钵残渣之中。指腹触碰到了一层尚未完全干涸的青黑药泥,颗粒粗糙,带着刺鼻的腥苦。
他将药泥凑近鼻端,屏息细嗅。
“藏红花三钱,乳香、没药各两钱,生血竭、五灵脂……”苏问弦指腹轻轻碾碎药泥中一截未曾研烂的枯白草根,眉棱骤然一紧,“这是断骨生肌、强行化解爆裂瘀血的‘七宝拔毒散’。但这味药根……是生在极北冰崖的‘冰魄草’。”
普通金疮跌打,绝不用这等以极寒冻结经脉、强压逆流真气的虎狼之药。
当年鸣弦门祖训字字如铁:断弦绝技以天蚕乌金弦蓄劲弹射,隔空裂石封喉,内力瞬间暴涨数倍;若无鸣弦门独门‘逆行归元’的吐纳心法调和,强行动手,狂暴的震荡劲力必反冲手少阴心经,在左手腕“神门穴”处撕裂经脉,留下无法消退的紫黑逆血,如万蚁噬骨,痛不欲生!
谢天机遇害时,大殿高台旁那一声暗揉左腕的骨节轻响,如寒针般再次刺入苏问弦心头!
凶手果然受了反噬!他在谢天机咽喉划下那一记平削杀招之后,左手神门穴当场经脉撕裂,必须日夜煎服这等极寒化瘀散,才能勉强压制住左腕的剧烈震颤与刺骨剧痛!
就在此时,药房最深处传来几声极有节律的“哒、哒、空”的叩击声。
是阿哑。少女握着镂花银簪,正沿着最隐蔽的那堵紫檀药柜背板逐一试探。当簪尖点在第七层最左侧的一块暗纹浮雕上时,声音骤然由沉闷变为清脆悠长的空腔脆鸣!
阿哑反握银簪,以簪尾锋锐的暗棱对准暗格缝隙狠力一挑,随着铜簧机括弹起的声响,一卷用油绢包裹的物件被她郑重递到了苏问弦手中。
苏问弦揭开油绢,指尖触碰到了那卷泛黄薄绢的刹那,指腹下的天蚕琴弦无声地绷紧到了极致。
绢帛已有些年头,质地薄如蝉翼,边缘残破不全,且透着干涸已久的陈年血迹。苏问弦的指腹在绢面上急速抚摸——那是用密密麻麻的银针扎出的行气图谱,以及数行被利刃强行割裂的招式小像。然而,当他的指腹探向薄绢下半截时,摸到的却只有毛糙的断裂撕痕。
整部图谱,只剩上半卷招式的外形劈砍与割喉角度,而下半卷至关重要的“内劲归元调息篇”,早已被人齐整整撕去!
这正是鸣弦门十年前失落的秘典残卷——半部《断弦谱》!
苏问弦缓缓收拢五指,薄绢被他死死扣在掌心,掌心骨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一切猜疑与线索,在指尖触及这半截残谱的瞬间彻底贯通:
凶手根本不是鸣弦门传人,不过是一个盗取了残谱表皮的窃贼!正因他没有调息心法,出招只能由右向左拙劣平削;正因他强练杀招,左腕神门穴才会被反冲剧痛折磨成残!
洗潮山庄所谓的“魔头弑主”,从始至终就是一场由偷窃残谱的恶鬼精心编织的栽赃死局!
*
苏问弦将那一卷薄绢血谱仔细抚平收拢,与两小包覆有青黑药渣的油纸一同收入怀中贴肉处。粗布衣袍紧贴胸膛,残谱的薄凉与药渣的辛热隔着布帛隐隐交错,成了眼下唯一能替鸣弦门洗刷万世恶名的救命铁证。
海风再次变向了。
自石壁暗缝透进来的穿堂阴风不再是轻柔的微拂,而是带上了一股从海蚀岩窟深处反卷而上的湿冷倒吸之力。潮退平息的间歇,已然过半。
苏问弦侧过身,正欲示意阿哑沿原路退回暗渠,耳廓上的汗毛却骤然根根倒竖!
“哧——”
一声极细微、极凌厉的丝线绞割之声,隔着紧邻药房西侧的一堵夹板木墙蓦地划破虚空!
那声音太快、太冷,紧接着便是一记沉闷至极的血肉撕裂声与气管破损时的短促抽搐。伴随着一具苍老沉重的躯体颓然栽倒在竹席上的重响,一缕几乎微不可察的丝线回卷破空啸音在墙后一闪而逝。随即,是一声熟悉的“咯哒”骨节摩擦脆响——
是左腕!那个暗中修习残谱、强行发招导致神门穴反噬的凶手,刚刚在隔壁精舍斩杀了第二人!
苏问弦心头巨震,抱琴指节猛地扣死琴弦。然而尚未等他有所动作,精舍的雕花木门已在同一瞬间被人“轰”地一声巨力撞开!
下一瞬,顾平川那充满悲恸、震怒与大义凛然的声音,如旱地惊雷般在整个西跨院上空轰然炸响:
“齐老前辈!!齐老前辈您怎么了?!快来人啊!刑堂卫士何在!司徒舵主何在!!”
杂乱的脚步声如惊涛拍岸般由远及近疯狂涌向西跨院。紧接着,是顾平川那声撕心裂肺、却字字诛心的厉吼:
“凶手尚未走远!咽喉焦痕平削,血尚温热!方才我亲眼见那背琴的黑影翻入了隔壁药房配室!鸣弦门的魔头就在里面!!”
第二具尸体!第二起断弦琴杀!
苏问弦牙关紧咬,周身血脉近乎逆流。好深沉毒辣的心计!顾平川借着全庄搜捕、群雄激愤的掩护,竟在众目睽睽的西跨院内,神不知鬼不觉地残杀了第二位知晓当年真相的名门宿老!而他动手的时机,不偏不倚,恰恰掐死在苏问弦潜入药房的这短短片刻之内!
连环命案,当场现行,人赃并获!这是一张算无遗策、将苏问弦生生钉死在耻辱柱上的绝杀铁网!
“给老子拿铁链把药房的门窗全锁死!!”司徒雷暴虐的咆哮裹挟着滚滚真气撞裂夜空,“猛火油!上猛火油柜!今夜老子不把这欺师灭祖的小畜生烧成焦炭,誓不为人!!”
“哗啦啦!!”
粗如儿臂的浸油精钢铁链从外部疯狂缠绕上药房的雕花石门与厚重铁窗,铁锁死死咬合的巨响震耳欲聋。紧接着,是一股浓烈刺鼻的石脑油腥味,顺着门窗下方的缝隙汩汩漫灌了进来。四面八方的屋脊上,三十张守岛重弩的机括发出了令人牙酸的绞盘紧绷声,死死锁定了药房的每一寸生路。
门窗全封,火油漫灌。退往暗渠的夹壁在外部的猛力撞击下轰然坍塌,巨石杂物死死塞满了归途!
在浓烈呛人的油腥气与外头沸腾的杀意中,一只冰冷而颤抖的小手,猛地死死抓住了苏问弦的右手手腕。
阿哑整个人贴在苏问弦身侧,少女急促的呼吸喷在他的手背上。她没有慌乱,而是拼尽全身力气,将那枚发尾微润的镂花引风银簪,重重刺向了药房最角落处那一块常年被溢流水浸泡得发黑松动的实心石砖!
“铮——”
簪尖穿透积泥,刺入暗簧,发出一声深邃空洞的龙吟脆响。那是深达数丈的地下海蚀溶洞,在无边绝境中向他们透出的第一缕空腔回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