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潮山庄后院的青筒瓦在暴雨中又湿又滑,如同浸透了冰油的鱼鳞。
苏问弦足尖点在屋脊正脊上,灰衫已被冷雨完全打透,紧紧贴在嶙峋的脊梁上。焦尾残琴横抱在左肋之下,七根乌金琴弦在倾盆大雨的冲刷下发出极其细微的高频低鸣。数以万计的密集雨点砸在屋瓦、脊兽、廊柱与积水洼地上,在盲客的耳中编织出一副清澈而立体的墨色世界——
正下方三丈远的中庭花厅,火把如火蛇般迅速蜿蜒排开,松脂燃烧的噼啪声与刺鼻的焦油味借着烈风倒卷上房顶。
“封死西侧角门!把山庄守岛的八牛连弩给老子抬上来!!”司徒雷那雷鸣般的怒吼在大雨中几乎盖过了雷声,“那瞎子双眼看不见,只能踩着房梁走!给老子往天上射,把瓦片全掀了,看他往哪儿藏!!”
“崩、崩、崩!!”
机括咬合的沉重钢响瞬间拉满。苏问弦的耳廓剧烈一震!他听得真切,那是洗潮山庄专为防备海寇登岛而备的床弩与手绞机弩,足足有八张大弩在上弦!
破空之声呼啸而来!
三根儿臂粗细的铁翎重箭撕开层层雨幕,带着凄厉如鬼哭般的风啸,直贯屋顶正脊!所过之处,飞溅的雨珠被狂暴的气劲直接震成了一蓬蓬炽烈的白雾!
换作寻常高手,在如此昏黑暴雨中断难看清重箭来势。但对苏问弦而言,那三根呼啸激射而来的精铁巨箭,正面撞击并穿透无数密集雨滴时激起的“噗噗”风裂声,在空中画出了三道毫无死角的致命轨迹!
盲客身形微弓,右腕骤然发力,焦尾琴通体焦黑的坚硬琴尾在瓦垄上借力猛然一顿!
“喀喇!”
两片青瓦碎裂的瞬间,苏问弦整个人借力凌空旋身,焦尾残琴在雨幕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圆弧。琴尾包着的熟铜云头如重锤般自侧方精准扫在第一柄铁箭的箭杆上!
“铛!!”
火星在大雨中骤然暴闪。第一根势不可挡的重箭被硬生生砸偏了半尺,擦着苏问弦的肩头呼啸掠过,轰然将后方的一座两层角楼望柱炸得木屑纷飞!
借着这股磅礴的反震之力,苏问弦足尖在第二柄铁箭的尾翎上凌空一点,宛如惊风戏浪的孤鹤,在漫天纷飞的瓦砾与箭雨缝隙中斜斜掠出,身形一沉,轻巧无声地顺着屋脊飞檐翻落入后进的一道逼仄高墙深巷之中。
重弩扑空,下方传来司徒雷暴跳如雷的咒骂与杂乱的靴踏泥水声。
苏问弦稳稳落在狭弄的花岗岩青石板上,气息微沉。然而,还没等他辨认巷道深浅,千仞海蚀崖外的东南大洋深处,猛然传来一声如同地肺崩裂般的沉闷重响——
朔日大潮的第二波峰值,裹挟着吞灭千丈悬崖的怒涛,呼啸着撞上了孤岛!
*
轰隆——!!
那是一声无法用笔墨形容的天地沉鸣。
东南大洋上的狂涛足有三丈之高,撞在洗潮崖底密布的海蚀溶洞群中,瞬间引发了整座石崖内部空腔的共振轰鸣。刹那间,一股巨大的低沉啸音如同自九幽地底狂卷而出的闷雷,灌满了整座山庄的每一道缝隙!
空气中的气压剧烈翻涌,苏问弦只觉双耳鼓膜一阵尖锐剧痛,仿佛被两根烧红的铁钎硬生生扎了进去。
声浪蔽聪!
原本在耳边清晰可辨的雨丝飞溅、檐溜淌水与瓦缝风哨,在这一瞬间全被这股铺天盖地的地底低频轰鸣彻底碾碎!脑海中那幅由声波勾勒出的清晰墨色世界,顷刻间化为了一片混沌浑浊的虚无。
瞎子的世界,在这一刻不仅看不见,更听不见了。
苏问弦脊背死死贴在冰冷坚硬的花岗岩巷壁上,甚至能清晰感受到整座石墙随着海潮撞击而传来的剧烈颤栗。他没有慌乱,而是迅速将丹田中的一口纯阳真气下沉至足底涌泉穴,双足紧扣地面,以“透地听骨”的古法,感知着青石板下方经脉相连的微末震动。
三丈之外的巷口,三道重压踩踏积水的震波正如风驰电掣般逼近!
“滋啦——”
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隔着地脉传了过来——那是司徒雷的精钢乌爪在狭窄石壁上刮出的深痕与火星!只听司徒雷咬牙切齿地咆哮道:“谢老儿死得蹊跷!连统领东南武林的‘洗潮令’都没来得及交托给平川贤侄,就让这鸣弦门余孽下了毒手!若让洗潮令落在这瞎子手里,咱们谁也别想活着离岛!搜!一寸砖缝也别放过!!”
火把的炽热微风已经扑到了苏问弦的面门上。不足两丈远,只要对方拐过巷角,即便在暴雨中,也能一眼看到这个被逼入死巷的青衫盲客!
苏问弦右手五指无声按上焦尾残琴的龙龈。若在此处被堵死拔琴激战,琴音必将引来后方的重弩合围。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刹那——
“咻!嗒!”
一声极细微、极短促的破空锐响自巷顶上方两丈高的檐角处电射而过!那是一枚不过龙眼大小的粗粝碎石,在空中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精准无比地打在巷道西侧高墙上一截废弃的紫铜泄水漏上!
“铮——!!”
铜器受击,激起了一声高亢清越、如裂冰碎雪般的极脆长鸣!
这声金属高频脆响极为突兀,如同黑夜里的一柄利剑,刹那间穿透了地底海潮浑浊的低频轰鸣!清脆悠长的铜音在狭弄的石壁间急促反弹折射,音波层层叠叠荡开,在苏问弦瞬间失聪的脑海中,犹如一道划破长空的闪电,重新瞬间照亮了四面环境——
西侧高墙下方三尺处,并不是死墙,而是一道被杂乱枯藤掩盖的窄小花窗夹道!那夹道仅容一人侧身穿过,直通后进山丘的背风处!
“那边有动静!追!!”司徒雷暴吼一声,火把与钢爪轰然砸向了铜漏发声的高檐。
而在这一晃神的光景里,苏问弦身形如游鱼般借着铜音余震一缩一滑,抱琴从枯藤遮掩的花窗矮墙处无声穿透而过,反手将几截枯藤复位,整个人彻底消融在狂风暴雨的无边浓黑之中。
*
穿过长满湿滑青苔的断壁残垣,雨声渐渐被一重极为厚重的石墙阻隔开来。
这是一座背依山崖死角修建的废弃旧钟楼。六根两抱粗的实心花岗岩石柱撑起八角重檐,四周门窗早已腐朽坍塌,只有一口高达丈余、覆满铜绿与赤锈的无舌大铜钟孤零零悬在正中横梁之下。
大铜钟空旷的钟腔在夜风中天然形成了一道降噪的声学屏障,将外头狂暴的海啸与雷声削弱了七八成。空气中弥漫着陈年干草、铁锈与湿透青砖的苦涩气味。
苏问弦收住身形,背倚钟楼的一根粗石柱,焦尾残琴横在臂弯里,衣摆上的水渍正滴滴答答坠落在积水砖面上。
在静止的水声间隙里,他听见了大铜钟的阴影背后,那道极其克制而微弱的气息。
那气息很轻,却丝毫不乱。随着微凉的山风从钟座石台的缝隙里穿过,那缕熟悉的空腔风哨声再次飘入了苏问弦耳中——如雏鸟破壳,又似孤雁鸣空,轻灵中透着一股坚韧。
是那支镂花银簪。
杂役布履的脚步声踏碎了湿枯草,从暗影中缓缓走了出来。来人没有拿兵刃,甚至连一丝武者内家真气的戒备波动都没有。她只是在距离苏问弦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布料摩挲声。
苏问弦没有拔弦,但右手食指仍虚按在琴面宫弦之上,冷声问道:“偏厅奉茶的是你,方才在檐角掷石破局的也是你。你究竟是谁?”
黑暗中的少女没有开口,也不可能开口。
她只是走上前一步。带着雨水冰凉气息的粗布衣袖垂落下来,苏问弦的掌心忽然触碰到了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方折叠得整整齐齐、尚且带着人体温热体温的干松粗棉布,不偏不倚塞到了他按着琴弦的冰冷手指间。那是用来擦拭受潮琴弦与兵刃的。
第二样,是一枚只有半个巴掌大小、质地沉重坚硬的铁梨木残符。苏问弦的指腹在木符上飞速抚过,瞬间摸出了上面以极其精细的刀工镌刻出的纵横沟槽——山道、海蚀涵洞、暗渠水闸,以及数条贯穿整座山庄地底的泄水密道!而在木符边沿的凹槽内,更刻着一行细如发丝的古篆刻字:“公输·阿衡”。
这是一幅由前朝营造大匠亲手绘制的洗潮山庄地底营造图残卷!
苏问弦心头泛起惊涛骇浪。他的手指触碰到了少女的手腕,少女的手腕极细、枯瘦得仿佛只剩一把骨头,但她的脉搏在被盲客触碰的刹那,没有退缩,没有惊惧,只有一种近乎决绝的托付与信任。
在这座全员将他视为弑主魔头的绝岛死庄之中,唯一选择冒险救他、向他递出刀兵生路的,竟是一个天生失语、微不足道的卑微杂役。
苏问弦十年来冰冷死寂的心防,在指尖触碰到这方带着体温的干棉布与木符时,悄然裂开了一道极细微的缝隙。
他没有拂开她的手,只是默默收下了木符,提起干布,将焦尾琴七根受潮的乌金丝细致而无声地擦拭干爽。
狂崖之外,那声势滔天的第二波朔日狂潮在经历了巅峰的撞击后,浪头声势终于缓缓回落。雷声渐渐隐入浓云深处,暴雨由倾盆巨瀑化作了淅淅沥沥的密雨,海风穿堂而过,带来了一股潮水褪去后海泥下渗的微冷腥气。
朔日大潮的第一次潮间暂歇期,到了。
盲客收琴抱于怀中,额前青布在残钟阴影下猎猎作响。谢天机割喉平削的致命破绽、高台旁反噬的左腕骨鸣、还有掌中这枚地底密卷……
苏问弦知道,今夜这场洗潮杀局,才刚刚拉开它最血腥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