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打在洗潮山庄西偏厅的花岗岩飞檐上,激起连绵不绝的碎玉之鸣。
苏问弦盘膝坐在一张老榆木矮几前,青布蒙眼,灰衫落拓。他的十指极长,指腹覆着一层厚茧,正悬在膝前的琴面上。那是一张通体焦黑的古琴,琴尾留着半寸被烈火灼烧过的焦痕,七根以乌金淬炼的天蚕丝紧紧绷在岳山与龙龈之间,在湿冷的空气中透出刺骨的寒意。
雨水顺着天井的石漏渗落,每一滴水砸在青石板上的空响,都在苏问弦脑海中勾勒出这间偏厅的轮廓:三丈见方,四面皆是实心花岗岩石壁,回音沉凝滞重;窗棂外是东南外海咆哮的万顷狂澜,浪头砸碎在千仞海蚀崖上的轰鸣隔着数重回廊滚滚而来,震得案上粗瓷茶盅里的残水泛起一圈圈细密的微澜。
那是七年一遇的朔日大潮。海风穿堂而过,夹杂着浓重的海腥与硫磺气息。洗潮山庄四面悬绝,只有一条依山凿就的出海悬空栈道连通外界,眼下那道栈道早已被狂暴的白浪吞没大半。
苏问弦没有动。这十年间,世人都传鸣弦门少门主“盲弦”自毁双目后已埋骨荒山,无人知晓他只是把自己活成了一具苟延残喘的枯木。今夜,是武林盟主谢天机的六十大寿。谢天机派人送来了一封染着旧日鹤顶红印泥的信函,信中只有八个字:“十年旧契,请抚绝响”。
弹完今夜这曲《长恨赋》,还清当年年少轻狂欠下的师门血债,他便会抱着这张焦尾残琴,自这洗潮崖上一跃而下。
轻微的脚步声忽然穿透暴雨声,自廊庑尽头传来。
来人的步子很轻,鞋底是洗潮山庄杂役常穿的麻布薄履,每一步落地都带着某种克制的平稳。门轴发出一声极细微的涩响,一缕带着粗制干姜香气的热气飘了进来。
是一个端着茶托的少女。她没有开口,进门后只是躬身,将青瓷茶盏极轻地搁在矮几一角。瓷底与木面相触,竟没有发出半点磕碰的碎响。
苏问弦的双耳微动。他不仅听见了少女平稳得近乎异常的心跳声,更在海风吹乱少女额发的一瞬,捕捉到了一声极特殊的回音——
那是少女发间插着的一支粗旧镂花银簪。穿堂阴风掠过镂空的簪头,竟激起了一声极为微弱、如同幼雀轻咽般的空腔风哨。少女放下茶盏时,指尖在桌面边缘以极轻巧的力道叩了三下,随后迅速收手躬身。
在这风雨欲来的雷暴之夜,山庄里寻常仆役早已被狂潮吓得心慌意乱,可眼前这个身形单薄的哑女,脉搏竟如老僧入定般沉定,这支镂花风哨银簪更绝非寻常杂役之物。
还没等苏问弦细究,回廊更深处的阴暗风口里,忽有一道冷风急掠而过。
那风里夹着一丝极淡的桐油与生铁摩擦的脆音——那是某种极其精密的暗簧机括在被暗暗顶上卡槽的声响!
“笃、笃。”
沉稳温和的敲门声适时响起,打断了空气中骤然绷紧的冷意。来人推门而入,步履从容,衣袂带着名贵苏合香的暖意。
“苏兄,寿宴开席在即,义父已在主堂‘洗潮阁’正位以待。晚辈顾平川,特来迎请苏兄入席。”洗潮山庄二庄主顾平川的声音温润谦和,甚至隐隐带着晚辈对宗师的敬重。
苏问弦按在琴弦上的指尖微微一顿。他没有喝那杯姜茶,只是默然抱起膝前的焦尾残琴,缓缓起身。
“走吧。”盲客淡漠开口,嗓音沙哑如砂石相磨。
*
洗潮阁内,烛火通明,热气腾腾。
四十八根朱漆巨柱撑起高阔的穹顶,七十余名东南各路名门豪杰济济一堂。杯盘狼藉间,金石交错与粗野的笑骂声混杂在一起,被堂外震耳欲聋的暴风雨声一压,化作一片浑浊的轰响。
苏问弦抱琴独坐在最西北角的一张青石小几旁。在众人的喧嚣中,他像是一块突兀凸起的顽石,既冷漠,又格格不入。一道道或轻蔑、或戒备、或怀有深仇的目光,如细针般扎在他身上。
“当!”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在七步之外炸响。那是狂澜分水舵舵主司徒雷,正用他那只套着精钢乌爪的右手重重敲在铜酒樽上。酒水溅了一案,司徒雷冷笑着瞥向盲客,洪声道:“谢盟主六旬大寿,天下英雄皆送奇珍重宝,偏生有些人,背着一张烂木头焦尾巴,瞎着双眼来奔丧!十年前鸣弦门被灭,江湖早没这号门派了,丧家之犬也配登堂入室?”
席间顿时爆出一阵哄笑与附和声。
顾平川连忙起身,双手虚按,温言打圆场:“司徒舵主休要动怒,苏兄乃义父旧友之后,琴艺冠绝东南,今夜特来为义父抚琴贺寿,万望诸位前辈看在晚辈薄面上,宽宥一二。”
顾平川言辞极为得体,但那几句“琴艺冠绝”、“抚琴贺寿”,反倒更坐实了苏问弦“丧家伶人”的屈辱处境。
苏问弦神色未动,连睫毛都未曾颤一下。但在他的听觉世界中,主座上谢天机的心跳声却重得惊人。
谢天机端坐在紫檀太师椅上,六十大寿的他身披大红锦袍,呼吸却滞涩干瘪如破败的风箱。他在害怕。老盟主的指甲死死抠在椅把手上,连喉头咽下唾沫的声音都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在群雄的哄笑声中,谢天机的目光似乎穿过满堂高朋,死死落在了西北角的苏问弦身上。苏问弦虽盲,却能敏锐察觉到老盟主那急促而紊乱的气流吞吐——老人枯瘦的嘴唇在无声地开阖,齿缝间挤出极其微弱的唇风:
“走……快……走……”
那不是贺寿的从容,而是一具惊弓之鸟濒死前的绝望警示!
“诸……诸位安静。”谢天机终于扶着案几缓缓站起身来。老人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久病之人的虚浮,“老夫今夜召大家冒暴风大潮登岛,贺寿只是虚名。十年前……鸣弦门覆灭一案,江湖传闻甚多,老夫心中有愧,今夜当着天下英雄的面,有一桩血淋淋的旧案,必须大白于……”
“轰隆——!!”
一声撕裂天地的狂暴炸雷陡然在头顶穹顶炸响!
与此同时,洗潮阁面海的整排雕花木窗承受不住百尺狂涛的重压,轰然爆裂碎散!狂暴至极的湿冷罡风挟着海腥雨水疯狂卷入大殿,满堂数十盏人臂粗的牛油巨烛瞬间被罡风狂暴扑灭!
整座大殿骤然陷入绝对的漆黑与死寂!
“小心——!”
“谁吹灭了灯?!”
群雄的惊叫声与拔刀声刚刚响起,半空之中,突然爆出一声令人头皮炸裂的厉响!
“铮——!!”
那是一声极高亢、极凄厉的琴弦裂空之鸣!声如鹤唳九霄,又如利刃破帛,带着无坚不摧的狂暴气劲,自大殿幽暗的虚空中一闪而逝!
苏问弦心头狂震!他几乎本能地抬手按住膝前焦尾琴的弦柱——他的七根琴弦完好无损,但空气中划过的,分明是鸣弦门失传十年的独门杀伐之音——断弦杀法!
暗处有人在以琴杀人!
未等盲客动身,黏稠而滚烫的血腥味已顺着海风扑面而来。主座上传来一声极为微弱的“嗬嗬”漏气声,伴随着沉重的身躯摔下高台的闷响。
“火折子!快点火!!”
火石擦亮的脆响接连亮起。几支残存的火把重新照亮了大殿高台。
看清眼前景象的刹那,满堂群雄倒吸一口冷气,所有人如泥塑木雕般僵在原地——
谢天机仰面躺在碎裂的瓷盘残羹之中,双目暴突,脸色已转为惨白。他的咽喉处,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线正缓缓溢出血泡,伤口皮肉焦黑碳化,整整齐齐排列着七处铜钱大小的紫黑灼痕!
断弦裂喉,七星焦痕!而在谢天机死命痉挛痉缩的右手掌心里,赫然紧紧攥着半截泛着金芒的乌黑断弦!
*
“断弦七星!是鸣弦门的断弦杀法!!”
不知是谁凄厉地尖叫了一声,整座大殿的杀气与恐慌如滚油落入冷水,瞬间沸腾!
数十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齐刷刷盯向了大殿角落里的苏问弦。那是整座洗潮山庄里唯一懂琴、唯一怀抱乌金蚕丝残琴的人。
“老子就知道你这瞎子包藏祸心!!”司徒雷发出一声暴怒的长啸,右臂猛地一挥,身前沉重坚硬的花岗岩石案被他硬生生掀翻砸碎!“谢盟主好心邀你赴宴,你竟敢当着天下群雄的面,行这等灭绝人性的弑主毒计!纳命来!!”
破空之声呼啸而来,司徒雷的精钢乌爪裹挟着数十道狂暴的劲风,直取苏问弦天灵!爪风凌厉如罡,刺得苏问弦耳膜剧痛。
“司徒舵主手下留情!”顾平川扑上前去,声音带着惶急与哭腔,“义父尸骨未寒,苏兄或许是有什么误会……天下谁人不知鸣弦门断弦之法早已随门派覆灭而失传,若非苏兄,难道这岛上还有第二人通晓此道不成?万望诸位前辈给苏兄一个申辩的机会!”
这番话看似是在拼死护着苏问弦,可字字句句,却像铁铸的楔子,将“天下唯苏问弦一人通晓断弦杀法”的铁律死死砸进了所有人心里!
“还有什么好申辩的!杀了他替盟主报仇!!”
“拿下这盲眼魔头!!”
数十柄长刀利剑出鞘之声连成一片,寒芒如织,自四面八方席卷而来!
苏问弦没有退。
在司徒雷那只暴烈铁爪距离他面门仅剩三寸的电光石火之间,盲客右腕骤然一抖,膝上的焦尾残琴如同活物般横空立起!他的左手中指极快地在琴底第二根乌金蚕丝上一拨——
“咚!!”
沉闷苍凉的古木共鸣自琴腹轰然炸开!琴身并未直接格挡铁爪,而是以弦身震荡带出的寸劲气弧,精准撞在铁爪掌心的气门空穴上!
司徒雷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柔韧反震直透臂骨,整条右臂剧震发麻,身形竟被硬生生震退了三步!
借着这倒卷的气浪,苏问弦青衫猎猎,整个人如同一只在暴风巨浪中穿行的惊鸿,不退反进,足尖在翻倒的铜酒樽上轻轻一点,鬼魅般从三名拔剑名宿的头顶掠过,直扑主座前谢天机的尸身!
“拦住他!他要毁尸灭迹!!”顾平川惊骇失声。
群雄疯狂涌上,刀光剑影撕裂了紫檀屏风。然而就在这瞬息的空隙里,苏问弦的右手食指与中指已然探出,稳准无比地抚过了谢天机冰凉黏稠的咽喉创口!
指腹擦过焦黑碳化的皮肉,探入那道深可见骨的血槽——
苏问弦的心脏猛然剧烈一缩!
不对!
创口的皮肉切面平整如镜,刀劲由右向左,平削而过,力道自咽喉正中延伸至左颈,伤口深浅几乎毫无起伏!
真正的鸣弦门断弦绝技,运劲时乃是由下盘借地气引弦,力道必须是由左向右、斜挑三寸!那七处焦痕本应是真气逆冲时自然形成的螺旋七星,而谢天机咽喉上的七处焦灼,不仅方位生硬,甚至带有极其明显的死板印拓之感!
这不是鸣弦门的杀法!这是有人盗得了残招外形,以拙劣的内力平削伪造出来的栽赃假局!
在这混乱如沸的瞬间,苏问弦极敏锐的耳廓忽然捕捉到高台旁的一声极轻异响——有人在暗暗搓揉自己左手手腕,腕骨节处发出一声由于经脉逆乱反噬导致的滞涩钝响!
“轰隆隆隆——!!”
还没等苏问弦循声辨位,洗潮崖外陡然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爆!整座洗潮阁的花岗岩地面剧烈颤动,瓦砾纷纷坠落!
“报——!二庄主!大事不好!!”一名浑身是血的守岛护卫连滚带爬地撞进大殿,凄厉嘶喊:“海潮把后山暗礁冲垮了!有人在栈道梁柱下埋了猛火油火药!整座出海千尺悬空栈道……全塌了!!咱们全被困死在岛上了!!”
栈道断绝,滔天狂潮封死孤岛!
满殿群雄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死寂与恐慌。在所有人因退路断绝而心神失守的刹那,苏问弦单手抄起焦尾残琴,袍袖一卷,震碎了谢天机座椅背后的雕花石窗,整个人如同雨夜中一道清冷的幽影,无声翻出窗外,没入了洗潮崖狂暴无边的泼天风雨之中!
夜风撕扯着他额前的青布。十年来那颗早已冰冷枯死的心脏里,此刻竟腾起了一股如烈火般灼烫的暴怒——
想用这把伪造的脏刀屠戮天下,再把这万世恶名扣在他和鸣弦门的灵位上?
在揪出那个藏在暗处拨弦的恶鬼之前,他苏问弦绝不赴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