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城北区的雨永远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铁锈味。酸雨腐蚀着露天的电缆，发出细碎的噼啪声。陆沉拉紧了雨衣的边缘，低头走在积满污水的巷弄里。每一盏路灯下都悬挂着一枚微型传感器，红色的扫描光束像死神的视线，有节奏地扫过湿漉漉的街道。
“陆沉……右边……有东西……”
小禾的声音在他脑海中紧绷。
陆沉没有转头，而是加快了步伐。在他的眼角余光里，几只通体漆黑、只有婴儿拳头大小的机械蜘蛛正顺着布满青苔的墙壁快速爬行。那是因果署的“嗅探器”，专门用来捕捉空气中残留的非法意识波动。
“它们锁定我了吗？”陆沉在意识中低声问。
“还没有……但它们在收缩搜索圈。塞壬在调用旧城区的公共算力。”
陆沉闪身躲进一个废弃的自助售货机后面。售货机的屏幕早已破碎，上面贴着一张过时的宣传海报，画面上的神像正慈祥地注视着众生，标语写着：“每一分功德，都是来世的阶梯。”
讽刺的是，陆沉现在正用这“阶梯”换来的痛苦，逃离这座神像。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屏蔽器。指示灯已经变成了代表过热的深紫色，外壳出现了几道细微的裂纹。这是黑市上的劣质产品，显然无法长时间支撑高强度的扫描对抗。
“坐标还有多远？”
“一千二百米。就在那座黑塔的阴影里。”小禾的意识传来了一段画面。那是离线塔的近景，塔底巨大的排风口正吐着白色的蒸汽，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那是因果署的“算力收割者”——一种半人半机械的重装巡逻兵。他们的头盔上没有眼睛，只有一个巨大的感应阵列，能够直接读取周围五十米内所有生物的脑电波强度。
陆沉屏住呼吸。他感到脑机接口处的压力陡然增大，仿佛有人在用一根无形的钢针缓慢地刺入他的脊髓。那是收割者在发射压制频率。如果被正面扫描到，他的脑机接口会自动锁定，将他彻底变成一个瘫痪的肉块，等待回收。
“小禾，帮我伪造一段脑电波。”陆沉咬牙说道，“伪造一段……最低等级的‘迷茫信徒’的信号。”
“太危险了，这会消耗我剩余的大部分能量……”
“如果不做，我们谁也走不出这条巷子。”
脑海中响起了一阵急促的电流声。陆沉感到一阵眩晕，那是他的意识被强行分割、重组的感觉。在他的脑海中，小禾正在构建一个虚假的幻象——一个因为欠下巨额高利贷而陷入绝望、准备自杀的贫民。
收割者走到了售货机旁。那一瞬间，陆沉感觉到一股冰冷的意志掠过了他的灵魂。那意志毫无感情，只在寻找不和谐的音频。
几秒钟后，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陆沉瘫倒在地上，大口喘息。他的视网膜上满是雪花，那是意识过载的后遗症。
“小禾？小禾！”
没有回应。小禾因为刚才的超限操作，再次陷入了自我保护性的休眠。陆沉摸了摸怀里的芯片，它依然带着微弱的温度。
他挣扎着站起来，推开挡在前面的垃圾桶，继续向北进发。
旧城区的建筑越来越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废料堆。在层层叠叠的服务器外壳和破损的培养槽之间，离线塔终于露出了它完整的轮廓。它像一根巨大的黑色钉子，钉在了这座城市的废墟之上。
离线塔，传说中是处理那些“无法回收”的残次意识数据的地方。实际上，那里是因果城最深、最冷的秘密。
陆沉站在离线塔的防御铁栅栏外。他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强烈的静电。他的脑机接口开始不安地鸣叫，那是系统在提醒他进入了“非服务区”。
在这里，因果署的实时监控会受到严重的干扰。这是他唯一的生存机会。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城市。霓虹闪烁的中心城区像一颗灿烂的毒瘤，在黑夜中博动。他曾是那细胞里的一员，麻木而高效。而现在，他是一个被排斥的抗体。
“爸爸说……真相在塔的最底层，在神像的基座下。”
小禾微弱的低语再次响起。
陆沉伸出手，触碰那冰冷的铁栅栏。栅栏上的高压防护网竟然没有启动。他低头看去，发现栅栏的控制电路早已被人为切断。切口非常整齐，像是用专业的回收工具留下的。
是他。小禾的父亲。
在这座冷酷的机器城市里，竟然还有人曾在这里开辟出一条通往真相的小路。
陆沉穿过铁栅栏，走进了离线塔底层的阴影中。塔内传来了巨大的、有节奏的嗡鸣声，像是整座建筑都在呼吸。那是无数服务器阵列运转的声音，也是成千上万个灵魂被转化的声音。
“我来了。”他轻声说道。
此时，在离线塔顶层的监控室里，塞壬的意识投射在无数个屏幕上。
“他进去了。按照预定逻辑。一个逻辑错误总是会试图寻找它的源代码来修复自己。”
塞壬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神性的戏谑。
“但这正是系统升级所需的‘变异’。陆沉，你的每一步叛逃，都在我们的计算之中。”
（第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