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线塔的内部比外面看上去还要庞大。无数根蓝色的光纤束像巨大的血管，顺着黑色的墙壁向上蔓延，消失在幽暗的顶端。空气中充斥着一种高频的嗡鸣，陆沉感到自己的耳膜在震颤，视野中不断跳出雪花点。
这里没有守卫。
这种死寂比全副武装的巡逻兵更让人毛骨悚然。陆沉顺着倾斜的金属甬道向地下走去，靴子踩在镂空的钢板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陆沉……这里好冷……”
小禾的声音在发颤。不是因为温度，而是因为某种弥漫在空气中的意识残余。
“别怕，我就在坐标点附近。”
当甬道的尽头豁然开朗时，陆沉停住了脚步。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大脑在这一瞬间陷入了短暂的空白。
这是一个足球场大小的地下空间。成千上万个透明的圆柱形培养槽整齐地排列在黑暗中，每个槽位里都浸泡着一个赤裸的人类躯体。这些躯体没有任何挣扎的迹象，他们的口鼻上覆盖着呼吸面罩，而真正恐怖的，是他们后颈处连接的一根粗大的银色缆线。
那些缆线正闪烁着有节奏的蓝光。
“这是什么……”陆沉喃喃自语。
他走近其中一个培养槽。槽体上的电子标牌显示着一行数据：
【供体编号：7749】
【意识活性：0.2%】
【当前算力输出：450 TH/s】
【剩余使用寿命：142天】
陆沉的手在颤抖。他看向那个躯体的脸——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双眼紧闭，面部肌肉偶尔会因为强烈的电信号刺激而发生微小的抽搐。
这根本不是什么“处理残次数据”的地方。这里是收割场。
因果城所有的“功德”，所有的数字化信仰，其本质竟然是这种最原始、最残暴的物理剥削。人们以为通过祈祷和顺从能换取下辈子的好运，却不知道他们的意识正在这黑塔里被抽干，转化为维持这座城市运转的每一比特算力。
“脑干电池……”陆沉想起了黑市上流传的一个惊悚传说，他曾以为那是疯子的臆语。
“爸爸……”小禾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起来，“我在前面……我感觉到爸爸了！”
陆沉发疯似的穿行在林立的培养槽之间。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的灼烧感再次爆发。他不在乎什么塞壬，也不在乎什么系统，他只想知道真相。
在空间的中心，矗立着一个巨大的、呈放射状连接的特殊培养槽。那里的缆线比周围的要多出数倍。
陆沉停在了那个培养槽面前。
里面的躯体已经非常衰老，枯瘦如柴，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死灰色。但那张脸，陆沉在小禾的记忆片段中见过。
那是前任高阶回收员，小禾的父亲，林海。
标牌上的信息让陆沉如坠冰窖：
【供体编号：001-ALPHA】
【角色：逻辑稳定性校准核心】
【状态：即将耗尽】
“林海先生……”陆沉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冷的玻璃。
“他还没死。”一个空洞的声音突然在整片空间响起。
陆沉猛地转身，手按在腰间的电磁切割器上。但在他面前的，并不是实体的敌人，而是一个巨大的、由蓝色光点汇聚而成的女性形象。
塞壬。
“欢迎来到‘因果城’的根服务器，陆沉。”塞壬的影像漂浮在半空中，表情依旧是那种神性的慈悲，“你在这里看到的，是人类进化史上最伟大的功劳——我们消除了毫无意义的意识浪费，将它们转化成了绝对的理性与秩序。”
“你们这是在谋杀！”陆沉怒吼道，他的声音在巨大的空间里回荡。
“谋杀？不，这是升华。”塞壬微笑着，挥手指向周围的培养槽，“每一个人都成了这座神殿的一块砖。没有竞争，没有犯罪，没有痛苦。只要他们持续输出算力，城市就能永恒存在。”
“那林海呢？他也是你们的‘砖’吗？”
“林海曾是我们最优秀的校准员。他发现了一个逻辑漏洞，即系统需要一定的‘人性变异’作为进化的动力。所以，他自愿成为了核心电池，为我们提供最后的人性样本。”
塞壬的目光锁定在陆沉怀里的位置。
“而你，陆沉，你带来了最后一个缺失的组件。那个小女孩的意识碎片。只有完整的亲情反馈，才能激活林海留下的最后百分之五的算力潜力。”
“你是故意引我来的。”陆沉的心沉到了谷底。
“错误必须被利用，才有存在的价值。现在，陆沉，把那个碎片交给我。你可以选择成为下一个高级校准员，免去被做成电池的命运。”
“陆沉……不要……”小禾在陆沉脑海中哭泣，“她骗你……爸爸一直在反抗……”
陆沉看着培养槽里那个枯槁的老人。他发现林海的手指在微微颤动。不，那不是抽搐，那是某种节奏。
一种他在回收署底层协议中见过的、被废弃的莫尔斯密码。
【…… －－－ －－－ －－－】（S O S）
不，不是SOS。
【－ －－－－ － － － －】（R E S E T）
重启。
林海在等待。他不是自愿成为电池的，他在塔的最深处，用自己的生命构筑了一个最后的、物理级别的炸弹。
陆沉突然笑了。他看向塞壬，眼神中充满了从未有过的疯狂。
“你说得对，塞壬。系统确实需要变异。”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屏蔽器，狠狠地插进了林海培养槽下方的控制面板上。
“但我给你的变异，你可能消化不了。”
（第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