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港退潮时，海水把城市的底层露出来：锈、盐、碎玻璃和被压弯的铁皮。空气里有一种腥冷的金属味，像有人把电池拆开，淋了海水。
林澈蹲在栈桥的检修口边，手套硬得像第二层皮。他把一截断掉的门禁线头剥开，铜丝在潮雾里发暗，像一束被掐断的神经。焊点落下去的那一瞬，火光短得像眨眼——他喜欢这种短。短意味着可控。
终端震了一下，屏幕上跳出提示：
记忆信用分：87 → 86
原因：异常路径暴露风险 +1
数字掉得很轻，却比扳手更沉。林澈抬头，望见高架底部一排排监控灯在雾里泛磷白，像鱼腹。它们不需要转动——人会自己把目光收回来。
“收工了？”老柴站在栈桥头，衣领里夹着廉价香烟的味道。他把一张纸票塞进林澈口袋，“今天的工钱。别拖，系统最近把人当秤砣称。”
林澈把焊枪按灭，指尖还留着一点烫。他没抬头：“系统什么时候不紧？”
老柴笑了一声，笑里没有热度：“紧的不是线，是人。线断了还能接，人断了……就只剩合规版本。”
码头广播忽然响起。声音被潮雾磨薄，却硬得像铁：
【潮汐合规局通告】经模型审查确认，编号 LY-1709 记忆链存在公共风险。现依法启动删档与回填程序。相关人员不得传播未经验证信息，违者将触发回滚审查。通行与配给权限将按信用分动态调整……林澈手里的扳手停在半空。他先听见那串编号，后才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LY 两个字母像一口冷水灌进喉咙。
林月。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潮水退得很远，木板下露出的空隙像一条条黑色的嘴。林澈把工具塞回箱里，动作快得像要把某个念头压回去。
“别发呆。”老柴的声音低了一点，“这通告……不是给你听的。”
“她怎么会成风险？”林澈问。嗓子干得发疼，“她只是——”
只是他妹妹。只是那个会在雨天把鞋脱在门口、嫌他屋里太冷的女孩。只是那个他总说“等忙完这阵再去看”的麻烦。
老柴没让他说完：“在雾港，风险不是你做了什么，是模型说你是什么。”
林澈转身走向门禁闸口。闸口那条蓝线像潮位线，薄得能割伤人。他把腕带贴上去，闸口亮起红光，冰冷的字跳出来：
权限不足。
他听见终端又震了一下，信用分再掉了一格。像有人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用指甲轻轻划过。
“你要去哪？”老柴跟上来，压低声音，“旧城那边最近抓得很凶。采集点一旦标你异常，你这辈子都进不了正规门。”
“我要找她。”林澈说。
老柴盯着他看了两秒，像在衡量一件货的耐用程度。然后他吐出一句：“找得到吗？人被删档了，连别人脑子里那点影子都能被擦干净。你越追，越像样本。”
“样本？”林澈的声音很稳，稳得像把情绪焊死在胸腔里。
老柴耸耸肩：“系统最近很喜欢样本。尤其是那种会自己跑来证明它‘合理’的样本。”
林澈没再逼问。他把纸票从口袋里抽出来，指尖却先碰到一块硬硬的金属——不是纸的触感。那是一枚旧工牌，铜质，边角磨得发亮，像被潮水替人打磨过。工牌背面多了一道细细的刻痕，像有人用刀尖反复刮出一条暗线。
这牌子他认识。以前在码头的工牌，早该丢了。
他翻到正面，序列号被黑漆涂掉了一半，只剩一小段露在雾里。那段数字让他心口一紧，像看见某个被埋掉的旧伤口。
老柴的脸色变了变：“别在这儿看。”
“你给我的？”林澈问。
老柴吐出烟：“我只是把东西从别人的手里转到你的手里。今晚最低潮，第七码头会开门。你要走，就走那条线。记住——别用你的名字。你要是用自己的名字去敲门，就等于举着证件让他们把你写进模型。”
第七码头。
林澈听过。那是雾港底层的传闻：最低潮时才露出的入口，记忆在里面像鱼一样被称斤论两。有人说那是拍卖行，有人说那只是个把人变成空壳的地方。
终端屏幕忽然亮了一下，一条匿名讯息弹出来，只写了两样东西：时间和坐标。
时间对应今晚最低潮。
坐标指向第七码头。
海风从高架底下灌过来，带着退潮后的空洞。林澈把领口拉高，像是要挡住那股冷，也像是要挡住自己抬头的冲动——他总觉得那些监控灯在看。
他把工牌握紧，指节发白。金属在掌心里冷得像一块结冰的证物。
如果一切都能被接回去，那为什么通告里连她的名字都没有？
林澈把工具箱扣上，转身朝最低潮线走去。脚下的木板在他身后吱呀作响，像有人在暗处替他记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