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燕城的街巷沉入黑暗。
荆轲穿过几条僻静的小路,来到城南的酒肆集中的地方。这里是燕城最复杂的地段——白天客商云集,夜里却变成了另一番景象。各国密使在这里交换情报,游侠剑客在酒肆中纵论天下,间谍刺客在昏暗的灯火中穿梭。这里没有宵禁,是燕国唯一一个可以在夜里自由行动的地方。
酒肆的老板是个干瘦的中年人,一双小眼睛滴溜溜地转。他认得荆轲腰间的剑——那是江湖人的打扮。
"客官要喝点什么?"
"打探消息。"荆轲将一枚金饼放在柜台上,"半年前有个人自称荆轲,在这一带出现过。我想知道他的下落。"
老板的眼睛微微眯起,目光在那枚金饼上停留片刻。
"打探消息?"他压低声音,将荆轲的金饼收入袖中,"半年前是有个人自称荆轲,后来突然就不见了。"
"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是三个月前。那人刚来的时候,在好几家酒肆都露过面,谈论天下大事,吸引了不少人。"老板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不过那人不是真的荆轲。是个女的。"
荆轲的心猛然一沉。
"你见过她?"
"见过一次。"老板的声音更低,"那天她来喝酒,摘了帷帽。我看见她的脸——很年轻,但眼神很冷,像刀一样。"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她每次来都戴着帷帽,看不清脸。但身形和声音都不对。一个女子,再怎么模仿,也不可能完全一样。"
荆轲沉默片刻。
"她还惹了大人物。那些人正在满城找她。"
"谁?"
老板没有回答,只是看了一眼荆轲腰间的剑。
"有些事情,不是你能管的。"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警告,"那个女人惹的麻烦太大,谁沾上谁死。我劝你——"
"她是我妹妹。"荆轲打断他。
老板的眼睛猛然瞪大。
"你是她哥哥?"
"她留了一把剑在鹤归巷。"荆轲取出那柄断剑,"剑上有'荆'字。"
老板看着那柄断剑,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你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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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肆的后巷阴暗潮湿,堆满了空的酒坛。角落里有一盏油灯,火光摇曳,将墙壁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妹妹最后一次来这里,是两个月前。"老板的声音很低,"那天晚上她喝了很多酒,说了一些话。我本来不想告诉你,但她走的时候留下了一样东西,让我交给她的哥哥。"
"什么话?"
"她说她后悔了。"老板的目光有些闪烁,"她说她不该接那个任务,更不该背叛那个人。"
荆轲的手指紧紧握住剑柄。
"什么任务?"
"我不知道。"老板摇头,"但我听见她提到了两个字——'刺秦'。"
荆轲的心猛然一沉。
"她还说了什么?"
"她说她被人利用了。那个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她活。她只是一颗棋子,用完就扔。"
老板的目光落在荆轲脸上,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
"她还说了太子丹。说太子丹以为自己在利用她,其实她也是在利用太子丹。两个互相利用的人,都以为自己是执棋之人。"
荆轲的身体僵住了。
"她真这么说的?"
"千真万确。"老板说,"那天她喝了很多酒,说话的声音很大。但没有人敢问她,因为她身上有剑,眼神太冷。"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最可怕的不是这个。最可怕的是她说她有办法让真的荆轲来替她收拾残局。"
"什么意思?"
"她说她哥哥会来的,一定会来的。只要她留下一封信,荆轲就一定会出现。"老板的声音带着一丝困惑,"当时我不知道她说的哥哥是谁。直到今天你来,我才知道——那个人就是你。"
荆轲沉默了很久。
"她得罪的那个人——是谁?"
"我说不出来。"老板的声音带着一丝惧意,"但那个人是一个组织。一个非常大的组织。他们的人遍布燕国各地,耳目众多。你一旦被他们盯上——"
"罗网。"
老板的脸色猛然一变。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
荆轲将那枚竹简取出,在老板面前晃了晃。竹简上的字迹依稀可见:荆雪背叛罗网,泄露机密,罪无可赦。
老板的脸色变得煞白。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目光在荆轲和那枚竹简之间来回跳动。
"你是来送死的吗?"他的声音发颤,"你知不知道,一旦你拿着这个东西,满城的罗网杀手都会来找你?"
"我知道。"
"那你还不跑?"
"我不能跑。"
老板看着他,目光中有某种复杂的情绪——有恐惧,有不解,也有一丝隐隐的敬意。
"你真像她。"他终于说,"一样的倔,一样的不要命。"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塞到荆轲手里。
"这是她那天晚上留在这里的。她说,如果有一天她哥哥来找她,就把这个交给他。我一直留着,不知道该交给谁。"
荆轲展开纸张。
上面只有一行字,是妹妹的笔迹:
"哥哥,对不起。我在寻找真相。"
荆轲的手指微微发颤。
真相。什么真相?
妹妹究竟知道了什么?她在寻找什么真相?为什么她说自己被罗网利用,又说她在利用太子丹?
老板转身消失在暗巷中。
荆轲独自站在原地,手中握着那张纸和那柄断剑。夜风从巷口吹来,带着一丝寒意。
他抬头望向天空。月亮被云层遮住,星星也很稀疏。这座城池的黑暗比他想象的更深。
夜色愈深,燕城的黑暗中,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正在注视着他。
而他,必须在这黑暗中找到一条路。
一条通往妹妹的路。
或者——一条通往罗网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