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黄昏,荆轲再次来到太子府。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袍,腰间依旧悬着那柄长剑。门口的甲士看见他腰间的玉佩——那是太子丹赐下的通行凭证——便直接放行,一路畅通无阻地带到正厅。
太子丹已经在等候。
"荆先生想清楚了?"
荆轲没有回答。他走到舆地图前,目光落在标注着咸阳的位置。那是秦国的都城,是天下的中心,也是他即将前往的地方。
"刺秦。"他说,声音平静,"我需要知道全部计划。"
太子丹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这道光芒中有关于期待,有关于希望,也有关于某种隐隐的焦虑——那是押上燕国命运的人才会有的情绪。
"好。"太子丹挥手,侍从捧上一只漆盘,盘中铺着深红色的绸布,上面躺着一柄短剑,剑身泛着幽冷的光。
"这是徐夫人匕首。"太子丹说,"天下最锋利的短剑之一,淬以剧毒,见血封喉。此剑为督元之地一位铸剑师所铸,耗时十年方才完成。"
他将匕首拿起,轻轻抽出剑身。剑刃在烛光下闪烁着寒芒,锋利得仿佛能割裂空气。
"秦王一旦被此剑刺中,绝无生还可能。"
荆轲接过匕首,仔细端详。剑身约一尺长,剑柄上缠绕着黑色的丝线,握起来稳固而舒适。这是一柄专为刺杀而生的剑。
"除了匕首,还需要献礼。"太子丹又指了指旁边一幅卷起的地图,"这是督亢地图。督亢是燕国最肥沃的土地,秦王一直想要得到这片土地。献图之礼,是接近秦王的最佳机会。"
他将地图展开,上面绘制着燕国督亢地区的山川、城池、水利。每一处都标注得清清楚楚,一目了然。这是献给他的礼物,也是接近他的钥匙。
"献图之后呢?"荆轲问。
"图穷匕见。"太子的声音很平静,"你需要在那之前忍住。在地图完全展开之前,你不能动手。秦王的护卫会在地图展开的瞬间处于松懈状态——那才是最好的时机。"
荆轲沉默片刻。
"副手呢?"
"秦舞阳。"太子丹说,"燕国勇士,十二岁杀人,人不敢与忤视。有他在身边,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话音刚落,厅门被推开,一个魁梧的年轻人走了进来。他约莫二十出头,身材高大,肩宽背阔,眉宇间有一股凌厉之气。他的目光在荆轲身上停留片刻,上下打量。
"这位就是荆先生?"秦舞阳抱拳行礼,语气中带着几分审视,"久闻荆先生剑术无双,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客气。"荆轲回礼,目光也在打量着对方。
秦舞阳有野心,有渴望,也有几分急躁。但他的眼神中有一种坚定,那是见过血的人才会有的特征。他的手指上有厚厚的茧,那是常年练剑留下的痕迹。
"秦舞阳愿随荆先生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他抱拳道,声音洪亮。
太子丹满意地点头。
"三日后,易水送别。届时,孤会亲自为你送行。"太子丹看着荆轲,"这三日,你可以在府内休息,也可以自由活动。但要小心——罗网的人可能已经在盯着你。"
荆轲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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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太子府出来,荆轲没有直接回住处。
他穿过几条街道,来到城北的一处僻静的院落。这是他临时租下的地方,远离繁华的街市,周围住的都是普通的百姓。
院中有一口枯井,荆轲坐在井沿上,手中握着那张纸条。纸条已经被他反复看过无数遍,纸张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
"哥哥,对不起。我在寻找真相。"
真相。
妹妹寻找的真相是什么?她为什么背叛罗网?她为什么要让他介入这一切?
荆轲的脑海中不断浮现妹妹的身影。她小时候的模样,她少年时的倔强,她离开时说"哥哥,天下这么大,我不能一辈子困在这小山村里"时的眼神。
二十年了。她在罗网中度过了多少年?她经历了什么?她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而他现在即将踏上刺秦之路。这条路通向咸阳,通向秦王,也通向未知的命运。他有可能死在那里,也有可能活着回来。但无论如何,他都有可能再也见不到妹妹。
"如果你还活着……"他低声自语,"为什么不来找我?"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隐隐的筑声。
是《筑》的声音。
这种筑声他太熟悉了。那是高渐离的筑。
高渐离是他在燕市最好的朋友。当年他们常常在月下喝酒,荆轲舞剑,高渐离击筑,那是何等的快意。后来荆轲隐居,与高渐离也断了联系。但这首筑曲——这是《流水》——是他最喜欢的曲子。
荆轲抬起头,却没有动。
他已经没有时间了。三天后,他就要踏上刺秦之路。这条路一旦踏上,就再也没有回头的可能。他不能在这个关键时刻分心。
但高渐离为什么会在这里?
荆轲的心中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要去看看老朋友。但他忍住了。他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的行踪,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与高渐离的关系。罗网的眼线无处不在,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雪儿。"他轻声说,"等我。"
他将纸条收入怀中,起身回到屋内。
桌上那柄断剑静静地躺着,剑身上的寒光映照着他的脸。
"三天。"他低声说,"三天后,一切都会结束。"
他闭上眼睛,试图入睡。但脑海中不断浮现各种画面——妹妹的笑容、太子丹的目光、秦舞阳的野心、那张纸条上的字迹、那柄断剑的寒光。
还有高渐离的筑声。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但当他醒来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发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距离易水送别,还有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