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太子府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森严而肃穆。
荆轲随秦开穿过三道门廊，每一道都有甲士执戟守卫。府内灯火通明，却透着一股压抑的气息，仿佛所有人都知道平静之下暗流涌动。这不是一座普通的府邸——这里是燕国太子丹的居所，也是刺秦计划的策源地。
秦开走在前方，脚步很轻，却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警觉。他没有回头，但荆轲能感觉到他在时刻留意着自己的反应。
"太子殿下已在正厅等候。"秦开在廊下停步，拱手道，"荆先生，请。"
正厅内，一道身影背对门口，立于巨大的舆地图前。
燕国舆图。
荆轲的目光扫过图上标注的地点——易水、督亢、咸阳。这些地名串联起来，指向同一个目标。
刺秦。
图上的易水位置被朱砂圈出，那是送别之地。督亢是燕国最肥沃的土地，也是刺秦献礼的核心。而咸阳——那是秦国的都城，是一切的终点。
"荆先生远道而来，孤未能远迎，失礼了。"
太子丹转过身，目光在荆轲身上停留片刻。他约莫三十出头，面容清癯，眉宇间有一股郁结之气。那是多年为质生涯留下的痕迹——他在秦国为质多年，受尽屈辱，归国后便一直图谋刺秦大事。这是荆轲第一次见到这位燕国太子，但他能感觉到这个人身上的沉重。
"殿下客气。"荆轲拱手回礼，声音平静，"不知荆雪现在何处？"
太子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示意侍从看座。
"荆先生不必着急。令妹之事，孤自会如实相告。"他在主位落座，目光依旧停留在荆轲身上，"不过在谈正事之前，孤有些好奇——荆先生这些年隐居燕山，当真与世隔绝？"
这话看似寒暄，实则试探。
荆轲神色不变："燕山清净，适合修身。"
"修身？"太子丹嘴角微微上扬，"荆先生可知，这些年以'荆轲'之名在燕国行走的人，并非先生本人？"
厅内气氛骤然一凝。
荆轲的手指微微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殿下何出此言？"
"半年前，有人在燕市酒肆公然自称'荆轲'，与游侠儿纵论天下大事，言辞锋利，名动一时。"太子丹的目光紧紧盯着荆轲，"一个月后，此人在太子府做客，席间与孤谈论刺秦之策，言之凿凿，掷地有声。"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而那个人，与先生今日的面貌一模一样。"
荆轲沉默片刻。
"所以，殿下是在怀疑我？"
"孤只是在确认。"太子丹身体微微前倾，"能杀掉三个罗网杀手的人，整个燕国不超过十个。而先生方才展示的身手，与传闻中的'荆轲'剑术如出一辙。"
"传闻中的'荆轲'？"荆轲反问，"殿下方才说，有一个冒名顶替者在燕国行走。那么殿下见过的那个'荆轲'，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太子丹凝视他片刻，忽然笑了。
"好。孤喜欢这个反问。"他挥了挥手，侍从奉上一只木匣，"这是令妹留下的东西。孤本想等你见完她再给你，但既然你问了——"
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封信，以及一枚玉佩。
荆轲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他的字迹。
不——那是模仿他字迹的伪造信件。笔锋的力道、转折的习惯，几乎完全复制了他的手法。若非他对这几个字熟悉至极，几乎分辨不出真假。这种模仿程度，不是短期内能达到的——那个人一定研究过他的字迹很长时间。
"令妹的亲笔。"太子丹说，"她在信中详细叙述了刺秦的计划，并承诺以'荆轲'之名执行。孤当时深信不疑。"
荆轲拿起那封信，手指微微发颤。
信上的内容只有一个重点：刺秦。
详细叙述了刺秦的时机、方式、步骤，以及刺秦成功后的安排。信中还说，刺秦之人必须是"真正的荆轲"，因为只有"荆轲"之名，才能让秦王放松警惕。
"她现在在哪里？"他问。
太子丹没有直接回答。他起身走到舆地图前，手指点在易水的位置。
"一个月前，她突然失踪。只留下这封信，和这个。"他指了指木匣中的玉佩，"罗网的人也在找她。所以孤派秦开去鹤归巷等着——孤相信，如果有人能让她回来，那一定是你。"
"刺秦。"荆轲放下信，声音平静，"这就是殿下的目的。"
"这是唯一的办法。"太子丹走到荆轲面前，声音压低，"秦军已破赵国，兵临易水。燕国的命运，只剩下这一赌。"
"所以需要一个替身？"
"需要一个真正的刺客。"太子丹的目光深邃，"孤见过的那个'荆轲'，剑术或许不错，但心有杂念，犹豫不决。她太急于求成，也太容易被激怒。孤需要的是一个能在秦王面前保持冷静的人。"
他看着荆轲："但你不同。"
"凭什么判断？"
"凭你进府后的第一句话。"太子丹说，"你问的是'荆雪在哪里'，而不是'刺秦怎么做'。一个只关心妹妹安危的人，比一个只关心刺秦大计的人，更值得信任。"
荆轲沉默。
"令妹的安危是你的软肋，但也是你的力量。"太子丹退后一步，"孤不敢说一定能救她，但如果你愿意助孤完成刺秦大计——孤会以燕国之力，帮你找到她。"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竹简，递给荆轲。
"这是秦开在鹤归巷捡到的。"太子丹说，"追杀令。但不是追杀你的——是追杀令妹的。"
荆轲接过竹简，展开细看。
竹简上的内容很简短：荆雪背叛罗网，泄露机密，罪无可赦。
"背叛罗网？"荆轲低声问。
"这就是孤想让你看到的。"太子丹的声音压得更低，"令妹曾为罗网效力。但她在关键时刻倒戈，给罗网造成了巨大的损失。罗网不会放过她——除非有人能完成她未完成的任务。"
荆轲握紧竹简。
"刺秦。"
"刺秦。"太子丹点头，"她未完成的任务，就是刺杀秦王。"
烛火再次摇曳。
荆轲知道，无论他做出什么选择，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而他，已经没有退路。
"我需要时间考虑。"他说。
"孤给你三天。"太子丹拱手，"但罗网不会给你太多时间。一旦他们找到她——你懂的。"
荆轲没有回答。他将竹简收入怀中，转身向厅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
"殿下。"
"荆先生请说。"
"如果刺秦失败——"他顿了顿，"燕国会怎样？"
太子丹沉默片刻，然后笑了，笑容中带着某种悲壮。
"燕国不复存在。"
"那你为什么还要做？"
"因为这是唯一的办法。"太子丹走向舆地图，手指点在咸阳的位置，"有些人注定要做一些事，哪怕明知失败。"
荆轲没有再说话。他踏出正厅，夜风迎面而来，带着易水方向的寒意。
他知道，从踏入太子府的那一刻起，他已经做出了选择。
只是这个选择，究竟是救妹妹，还是赴死——或许从一开始就没有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