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福寺的山门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墨凌霜站在石阶下方,仰头看着那块斑驳的匾额。"崇福寺"三个字已经褪色了,金漆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台阶两侧蹲着两只石狮,狮身上长满了青苔,眼睛被岁月磨得浑浊,像是两尊被遗忘的守门人。
辰时刚过,香客还不多。石阶上空无一人,只有几只乌鸦站在檐角上,偶尔发出一两声沙哑的叫。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攀登。
石阶很陡,每一级都被磨得光滑,显然走过无数人的脚。他一边走,一边数着台阶的级数——一百零八级,和佛家的念珠一样。
走到一半时,他停下了。
前方的台阶上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黑色长袍,袍角垂到脚面,随着晨风轻轻摆动。他背对着墨凌霜,双手负在身后,像是在欣赏山门上的匾额。
墨凌霜的脚步放轻了。
"你来了。"
那人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清清楚楚地传进耳朵里,像是从很近的地方传来。
"我就知道你会来。"
他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普通的脸——太普通了,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那种。但墨凌霜注意到他的眼睛:那是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像是两口枯井,井壁上长满了青苔,井底却藏着什么东西在暗暗发光。
"墨凌霜。"那人叫出了他的名字,"你比我预想的来得快。"
"你是谁?"
"他们都叫我陆先生。"那人微微一笑,"但你知道我是谁。"
墨凌霜的瞳孔微微收缩。
"天机阁。"
"对。"陆先生点点头,"天机阁主。"
他朝墨凌霜走来,袍角在石阶上拖曳,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走到墨凌霜面前三步远的地方,他停下来,目光落在墨凌霜的怀里。
"第一张残卷,你已经拿到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你想要?"墨凌霜的手按在胸口,那里藏着那张泛黄的宣纸。
"不。"陆先生摇头,"那是你祖父留给你的。我不会抢。"
"那你想要什么?"
陆先生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朝山门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墨凌霜一眼。
"跟我来。"
墨凌霜犹豫了一瞬。
然后他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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禅房在寺庙深处,一扇木门隔开了外面的喧嚣。
陆先生推开门,侧身让墨凌霜进去。屋内陈设简单,一张蒲团,一盏油灯,一尊佛像。佛像前的香炉里燃着几支香,青烟袅袅升起,在空气中画出一道道朦胧的痕迹。
"坐。"陆先生指了指蒲团。
墨凌霜没有坐。他站在门口,手按在怀里的残卷上,警惕地看着陆先生。
"你想说什么?"
"很多事。"陆先生盘腿坐在蒲团上,双手搁在膝上,"但首先,我想给你看一样东西。"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木匣,放在地上,推向墨凌霜。
墨凌霜没有动。
"打开它。"陆先生说,"这是你祖父留给我的。他说,等你找到第一张残卷之后,就把这个交给你。"
墨凌霜蹲下身,打开木匣。
里面躺着一封信。
信封已经发黄,折痕处几乎要断裂。他抽出信纸,展开——
是祖父的字迹。
"凌霜:
你去长安,找那枚硬币。
你已经知道天机术的代价。你已经失去了一些东西。
但这只是开始。
残卷一共七张。我在长安散落了六张,留下这张是最后一关。
你会见到陆沉。他是我的大弟子,也是天机阁的创建者。他会告诉你关于你父亲和叔父的事。
记住:勿求全璧,但求无愧。
祖父"
信纸从墨凌霜手中滑落。
"你祖父说得对。"陆先生的声音从对面传来,"是时候告诉你一些事了。"
墨凌霜抬起头。
"你祖父有两个儿子。"陆先生说,"大儿子是你父亲,小儿子是你叔父。"
"我知道。"
"但你不知道的是,"陆先生的目光沉了下去,"你父亲选择了逃跑,而你叔父选择了继续。"
墨凌霜的呼吸滞住了。
"三十年前,你祖父带着两个儿子来到长安,试图合璧全部残卷,重振墨家。但残卷的力量太强大了——强大到没有人能承受。你叔父在合璧第三张残卷的时候,失去了意识。"
"失去意识?"
"他的身体还活着,但他已经不是他了。"陆先生的声音低了下去,"他被困在自己的脑海里,再也出不来了。"
墨凌霜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
"你祖父看见这一切之后,顿悟了。"陆先生继续说,"他意识到,真正的墨家精神不是追求更强的力量,而是用现有的能力守护值得守护的东西。"
"所以他散落了残卷。"
"是。他散落了残卷,留下选择权。"陆先生站起身,走到窗边,"他相信,总有一天会有人做出正确的选择——不是合璧,而是放弃。"
墨凌霜低下头,看着地上的那封信。
勿求全璧,但求无愧。
"你叔父现在在哪里?"
陆先生沉默了一瞬。
"天机阁。"
墨凌霜猛地抬起头。
"我一直在照顾他。"陆先生说,"三十年了。"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墨凌霜看见那双枯井般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不是泪光,而是某种更深沉的东西。
"你想要什么?"墨凌霜问。
"我想要完成你祖父的遗愿。"陆先生的声音平静,"但不是用他的方式。"
"你还想合璧?"
"是。"陆先生转过身来,直视着墨凌霜,"合璧才是墨家的最高境界。残卷散落民间,只会引来更多的争夺和死亡。与其让它们成为所有人的祸根,不如由天机阁来统一收集、统一保管。"
"然后呢?让所有人都像你叔父一样,失去意识?"
"那是他们的选择。"陆先生说,"就像现在,你也有你的选择。"
墨凌霜攥紧了拳头。
"我不会让你得逞。"
"这不是得逞不得逞的问题。"陆先生摇头,"这是选择的问题。你祖父把选择权留给了你,我只是在等待你的答案。"
他朝门口走去,走到门槛处时停下来。
"对了。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祖父散落的残卷一共六张。我手里有三张。"陆先生回过头,"剩下的三张,有两张在长安,一张......在狄仁杰手里。"
墨凌霜的瞳孔猛然收缩。
"你说什么?"
"狄仁杰手里有一张残卷。"陆先生的声音淡淡的,"你以为他为什么一直在帮你?"
他没有等墨凌霜回答,推开门,走进了外面的阳光里。
墨凌霜独自站在禅房里,看着地上那封祖父的遗信。
勿求全璧,但求无愧。
他弯腰捡起信纸,感到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碎了——又重新长了出来。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