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的夜风比寺中更冷。
墨凌霜蹲在一块巨石后面,看着前方那座孤零零的院落。院墙不高,青砖砌成,墙头长满了杂草。院子里亮着几盏灯笼,灯火摇曳,在地上投出忽明忽暗的影子。
狄仁杰蹲在他身侧,压低声音说:"来俊臣的人已经进去了。里面至少有五个。"
"还有一个。"墨凌霜说。
"什么?"
"天机阁的人。"墨凌霜的手按在怀里的铜币上,"我闻到了。"
他闻到的不是气味——他早就闻不到任何气味了。他闻到的是另一种东西,一种只有墨家血脉才能感知的东西:天机尘。残卷运转时留下的痕迹,像是空气中一道看不见的裂缝。
"他们拿到了第二张残卷。"墨凌霜说,"就在里面。"
"那我们怎么办?"狄仁杰的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墨凌霜沉默了一瞬。
他知道该怎么做。按照狄仁杰的意思,应该等到敌人离开之后再动手,那样最安全,最稳妥。
但他不想等了。
他感到怀里的铜币在发烫。
"我进去。"他说。
"什么?"狄仁杰皱起眉头,"你一个人?"
"是。"墨凌霜站起身,"你留在这里。如果我半个时辰内没有出来,就去崇福寺找陆先生。"
"墨凌霜——"
"相信我。"墨凌霜回过头,"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没等狄仁杰回答,转身朝院子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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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门没有锁。
墨凌霜推开门的瞬间,一道寒光迎面扑来。他侧身闪过,那是一把朴刀,刀锋擦着他的衣袖划过,带起一阵冷风。
院中站着五个人。
五个穿黑衣的武士,面罩遮住了口鼻,只露出一双双冷漠的眼睛。他们手里各自握着兵器——刀、剑、钩、枪,将墨凌霜围在中间。
"墨家的传人。"一个声音从武士身后传来,"我们等你很久了。"
来俊臣从人群中走出来。
他是个瘦高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官袍,脸上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笑容。那笑容很假,像是一张画在脸上的面具。
"把残卷交出来。"来俊臣说,"我可以饶你一命。"
"残卷?"墨凌霜的手按在怀里,"什么残卷?"
"别装了。"来俊臣的笑容更深了,"天机阁的人已经告诉我了,你手里有一张残卷。现在,把第二张也交出来。"
墨凌霜的瞳孔微微收缩。
"第二张?"
"院子的地窖里,藏着我们从天机阁那里抢来的第二张残卷。"来俊臣朝身后挥了挥手,"去拿上来。"
两个武士转身朝屋内走去。墨凌霜看着他们的背影,感到怀里的铜币越来越烫。
他知道该做什么了。
他抽出铜币,将它按在地上。
"动手!"
五个武士同时扑上来。墨凌霜没有躲——他闭上眼睛,将全部的意识灌注到那枚铜币里。
天机术。
这是他第二次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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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涌入脑海。
他看见了来俊臣——不是现在的来俊臣,而是穿着龙袍的来俊臣,坐在金銮殿的龙椅上,武则天站在他身后,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
他看见了陆先生——陆先生站在悬崖边,身后是万丈深渊,他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什么。
他看见了战场——漫天的尘土和鲜血,突厥的铁骑从北而来,长安的城墙在马蹄下颤抖。
他看见了武则天——那个女人站在城楼上,看着脚下的尸体,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然后他看见了两个结局。
第一个结局:他不动。残卷被来俊臣夺走,天机阁覆灭,墨家从此成为历史的尘埃。
第二个结局:他反抗。来俊臣的人杀了他,第二张残卷落入朝廷手中,酷吏们用它制造出更多的傀儡。
两个结局都是输。
但他看见了第三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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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凌霜睁开眼睛。
他的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只小巧的机关扣,银色的金属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杀了他!"来俊臣尖叫。
五个武士同时出招。刀光剑影在墨凌霜眼前交织成一张死亡的网。
他动了。
机关扣从他手中飞出,准确地击中了一个武士的手腕。那人的刀脱手飞出,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另一只机关扣已经钻进了他的喉咙。
第二个、第三个——墨凌霜的动作快得像一道影子。机关扣在他手中像是有了生命,每一枚都精准地命中目标,不是要害,而是关节——手腕、脚踝、膝盖。
三个武士倒在地上,哀嚎着爬不起来。
剩下两个武士犹豫了一瞬,然后扑了上来。
墨凌霜没有躲。他迎上去,撞进其中一人的怀里,左手扣住他的手腕,右手已经摸出了另一枚机关扣,狠狠扎进他的眼窝。
那人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最后一个武士转身要跑。
墨凌霜掷出最后一枚机关扣。银色的光芒划过夜空,钉在那人的后背上。那人踉跄了两步,扑倒在地。
来俊臣的脸色变了。
他转身要跑,却发现墨凌霜已经站在了他面前。
"你......"来俊臣的声音发抖,"你想干什么?"
"第二张残卷。"墨凌霜伸出手,"交出来。"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墨凌霜没有废话。他一把抓住来俊臣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
"我说,交出来。"
来俊臣的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他从怀里摸出一张泛黄的纸,颤抖着递向墨凌霜。
墨凌霜接过残卷,将它贴身收好。然后他松开来俊臣,转身朝院门走去。
"你......你不杀我?"来俊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难以置信的语气。
"不杀你。"墨凌霜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但如果再让我遇见你——"
他没有说完。
但来俊臣已经明白了。他的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墨凌霜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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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仁杰在院外等着他。
"拿到了?"狄仁杰问。
"拿到了。"墨凌霜从怀里摸出那张残卷,在月光下晃了晃。
狄仁杰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两人并肩朝山下走去。夜风吹过,带来远处寺庙的钟声,沉闷而悠远。
走了一段路,狄仁杰突然说:"你刚才用了天机术。"
墨凌霜的脚步顿了一下。
"是。"
"代价呢?"
墨凌霜没有回答。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从空气中找到那股熟悉的烟火气息——那是下山前狄仁杰在路边点燃的一堆篝火。但他什么都闻不到。
空气涌入鼻腔,只有冰凉和空洞。
"闻不到了。"他说,"从现在开始,我闻不到任何气味了。"
狄仁杰沉默了。
"值得吗?"他问。
墨凌霜低头看着手中的残卷。宣纸上的字迹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像是一张苍老的脸。
"值得。"他说,"第二张,拿回来了。"
他将残卷收回怀里,和第一张放在一起。
"还剩五张。"他说,"散落在长安各处。"
狄仁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两人继续朝山下走去。夜色深沉,月亮躲进了云层后面,天地间一片漆黑。
但墨凌霜知道,这只是开始。
天机阁的势力还在,酷吏的阴谋还在,残卷的代价还在一点一点地侵蚀他。
但他不在乎。
他攥紧怀里的残卷,感到那两张泛黄的纸像是两块滚烫的炭,灼烧着他的胸口。
他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但他会撑下去。
为了祖父的遗愿。
为了墨家的名字。
为了那些他还不知道答案的问题。
夜色中,两匹马的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通往长安的官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