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借用的茶铺在城东安兴坊,临街二楼,窗户正对着坊门。
墨凌霜推门进去时,狄仁杰正坐在窗边喝茶。茶是普通的散茶,茶具是普通的粗瓷,但狄仁杰的姿态很端正——脊背挺直,双手搁在膝上,像是随时准备起身的那种坐法。
"回来了。"狄仁杰抬头看了他一眼,"坐。"
墨凌霜在他对面坐下。他把背上的包袱解下来,放在桌上,但没有打开。
"查到什么了?"
"崇福寺。"墨凌霜说,"三个死者都和崇福寺有关。"
"这个我已经知道了。"
"我还知道,"墨凌霜顿了一下,"异能案的幕后是天机阁。"
狄仁杰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天机阁?"
"一个专门收集墨家遗物的组织。"墨凌霜说,"他们也在找残卷。"
他说完这句话,盯着狄仁杰的脸。狄仁杰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墨凌霜注意到他搁在膝上的手指轻轻收紧了。
"你从哪里知道的?"
"我祖父留的线索。"墨凌霜从怀里摸出那张残卷,放在桌上,"第一张,找到了。"
狄仁杰的目光落在那张泛黄的宣纸上。他没有伸手去拿,只是看着上面的字迹,眉头渐渐皱起。
"《墨经》残卷......"他喃喃道,"你祖父为什么要把这些东西散落在长安?"
"我不知道。"墨凌霜摇头,"但我知道解开残卷需要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
墨凌霜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桌上端起狄仁杰的那碗茶,凑到嘴边,抿了一口。
茶汤温热,微苦,是他熟悉的味道。但除此之外——
什么都没有。
"你刚才喝茶的时候,"狄仁杰的声音从对面传来,"是不是尝不出味道?"
墨凌霜的动作僵住了。
他抬起头,看见狄仁杰正直直地盯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冷静的、审视的目光。
"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喝那口茶的时候,嘴唇动了两次。"狄仁杰说,"正常喝茶,嘴唇只会动一次——抿茶、咽下。只有在尝不出味道的时候,才会下意识地多动一次,试图从茶汤里找到些什么。"
墨凌霜慢慢放下茶碗。
"味觉。"他说,"解开残卷之后,我失去了味觉。"
"是永久性的?"
"不知道。"墨凌霜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也许会恢复,也许不会。祖父的手札里没有写。"
狄仁杰沉默了。
屋内的光线很暗,只有窗外的天光透进来,在桌上投下一片灰白。远处传来坊门开启的声音,沉闷的,像是某种巨兽在翻身。
"如果有人会死,"墨凌霜突然开口,"而我能阻止——我会用。"
狄仁杰看着他。
"哪怕代价是失去所有的感知?"
"哪怕代价是失去所有的感知。"
狄仁杰没有说话。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你祖父为什么把残卷散落在长安?"
墨凌霜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个问题,"他说,"你已经问过了。"
"我知道。"狄仁杰的目光平静,"但你没有回答。"
墨凌霜低下头,看着桌上的残卷。宣纸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他认得每一个字。那是祖父的笔迹,苍劲、收敛,每一笔都像是藏着什么不肯说出来的东西。
"也许......"他慢慢说,"他想让后人自己选择。"
"选择什么?"
"选择要不要合璧残卷。选择要不要复活墨家的全部秘术。"墨凌霜抬起头,"或者选择放弃。"
"你会选择什么?"
墨凌霜没有回答。
窗外的光线暗了下去,像是有一片云遮住了太阳。茶铺里陷入一种沉闷的寂静,只有楼下偶尔传来几声人声和碗筷碰撞的声响。
"有件事,"狄仁杰突然说,"我一直没有告诉你。"
"什么事?"
"崇福寺。"狄仁杰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派人去查过了。那座寺庙表面上是佛门清净地,但私底下......有人在暗中活动。"
"什么人?"
"不知道。"狄仁杰摇头,"我的人只查到,寺里有一批僧人不是真正的出家人。他们白天诵经,夜里......不知道做什么。"
墨凌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还有一件事。"狄仁杰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我查到的不止这些。"
"什么?"
"那三个死者,"狄仁杰的声音从窗边传来,沉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他们死前三天,都收到过一封信。"
"什么信?"
"信上说,崇福寺有他们想要的东西。如果他们能在初一的晚上去寺里,就能得到那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狄仁杰转过身来,"但他们都去了。然后——他们都死了。"
墨凌霜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
"有人在利用崇福寺引诱那些人。"他说,"然后杀掉他们。"
"是。"狄仁杰点头,"而且杀人的手法和墨家有关。"
两人对视。窗外的天光已经完全暗了下去,屋内陷入一片昏暗。
"还有一件事。"墨凌霜突然说。
"什么?"
"我觉得,"墨凌霜的目光转向窗外,"有人在看着我们。"
狄仁杰的眉头一皱。他顺着墨凌霜的目光看向窗外——街对面是一排低矮的房屋,屋顶上落满了乌鸦。屋檐下挂着几盏灯笼,灯笼的光在风中摇晃。
"在哪里?"
"屋顶。"墨凌霜说,"西北角那片屋顶上。刚才有一道影子闪过去了。"
狄仁杰的目光在屋顶上扫了一圈,什么都没有看见。但他没有怀疑墨凌霜的判断。
"天机阁?"
"也许。"墨凌霜站起身,将残卷收回怀里,"他们已经找到我了。"
他走到窗边,伸手将窗户关上。窗棂合拢的瞬间,他感到有什么东西从对面屋顶的方向投来——不是目光,而是某种更冷的东西。
"我们得走。"他说,"现在。"
狄仁杰没有异议。他从角落里拎起褂袋,和墨凌霜一前一后朝楼梯走去。
走到楼梯口时,墨凌霜突然停下来。
"你祖父为什么把残卷散落在长安?"
他回过头,看见狄仁杰站在原地,目光落在他身上。
"这个问题,"墨凌霜说,"等你下次见到我的时候,也许我会回答。"
他没有等狄仁杰回答,转身下了楼。
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长安。墨凌霜穿过安兴坊的街巷,感到那道冷意始终跟在身后——不远不近,像是一条甩不掉的尾巴。
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了。
但他不在乎。
他只知道,崇福寺里藏着什么东西。而他必须在那之前,先找到答案。
那枚铜币在他怀里微微发烫,像一颗不安分的心脏,正在等待着什么时刻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