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三点。
周远比平时晚了十分钟。
沈念注意到他进门时的状态不对——脚步比平时更重,肩线比平时更紧,眼底的青黑已经从慢性缺氧变成了急性缺氧。
“怎么了?”她问。
周远没有马上回答。他在沙发上坐下,这次不是只沾一个边,而是整个人都陷了进去。
“今天早上上司找我了。”他说,声音很干,“他说这个案子拖了五年,上面已经有人开始过问了。他让我尽快结案。”
沈念没有说话。
“他说如果下周之前还结不了案,就会被列为一号督办案件。”周远的笑了一声,很苦,“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
“这意味着如果我找不到凶手,我就会被追究责任。”周远的眼神变得很暗,“五年了,我是证人,我却找不到凶手——而他们认为我应该负责。”
沈念在心里算了算时间。
下周之前。如果今天已经是周五,加上周末,留给她和周远的时间只有不到三天。
“周先生,”她说,“我有一个问题。”
“什么?”
“你确定你是证人?”
周远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沈念说,“你真的确定你只是在窗边看到了那辆车?”
沉默。
周远的眼神变了。不是警惕,是困惑——那种被问到什么却无法回答的困惑。
“沈医生,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的是,”沈念打断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你认识这个人吗?”
她把照片放在茶几上。
那是一张五年前的现场照片。模糊,黑白的,拍摄角度很差。照片的角落里有一个身影,站在便利店门口的阴影里。
周远低头看照片。
他的脸色变了。
不是简单的变色。是那种血液在一瞬间从脸上退走的白。
“这个——”他的声音卡住了,“这是——”
“你认识他对吗?”沈念问。
周远的呼吸变得急促。他的右手又开始无意识地摸向左胸口的位置。
“我——我不认识——”
“你认识。”沈念说,声音很轻,“因为这个人就是你。”
沉默。
诊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的时钟在走。
周远的眼神变得空洞。那是解离症状发作的典型表现——瞳孔放大,对周围的一切失去反应,整个人像是灵魂被抽走了一样。
“周先生?”沈念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她站起来,走到周远身边。但她还没有走近,周远就突然抓住那张照片,开始发疯一样地撕。
“我没有——我没有——”他一边撕一边说,声音变得很高,“我不会做那种事——我不会——”
“周先生!”
沈念抓住他的手。但周远的力气比她大得多,他一把甩开她,继续撕那张照片。
“我没有撞他——我没有——”他的声音变得嘶哑,“我只是下车看了——我只是下车——”
他的声音突然停了。
因为他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沈念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听到了一切。
“周先生,”她说,声音很轻,“你刚才说什么?”
周远的眼神重新聚焦。他看着沈念,又看着被她抓在手里的照片碎片。他的脸上有一种表情——那种“我刚才说了什么”的表情。
“我——”他的声音变得很轻,“我不记得我说了什么。”
“你说你下车看了。”
周远的脸色变得更白了。
“我不记得。”
“你说'我只是下车看了'。”
“我不记得!”周远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大,“沈医生,我不记得我说过这些话——我每次说这些就会断片——我不记得我说了什么——”
他的身体开始发抖。剧烈的发抖。
沈念看着他。
她知道。她已经知道了。
周远不是目击者。
周远就是凶手。
他在解离状态下撞了人,然后忘记了自己做过的事。而他给自己构建了一个虚假的记忆——一个旁观者的记忆——来填补那个空白。
而现在,那个虚假的记忆开始崩塌了。
“周先生,”沈念说,“你先坐下。”
周远没有动。他站在那里,身体抖得像筛子一样。
“我做了什么——”他的声音变得很轻,“我做了什么——”
沈念没有回答。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阳光。
她需要想清楚下一步该怎么做。
周远是真凶。他不知道自己是真凶,但他确实就是那个撞人后逃逸的司机。
而她自己——她的名字也在证人名单里。她对那个夜晚毫无印象。
她封存了那段记忆。
为什么?
她为什么要封存那段记忆?
只有一个解释。
因为她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她不应该看到的东西。
而那个东西,和周远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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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远离开诊室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走的时候没有说话。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一样,脚步虚浮,眼神空洞。
沈念站在窗边,看着他走出诊室大楼。
她的手机响了。
是她丈夫发来的消息,问她晚上几点回家。
她没有回复。
她拿起那张被撕碎的照片,重新拼起来。
照片角落里那个模糊的身影,她已经确认了——那是周远。
而她现在需要确认另一件事。
她需要打开她自己的封存记忆。
因为她需要知道,五年前的那个夜晚,她到底看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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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打开电脑,登录内部系统,调出那份旧案卷宗的电子版。
她翻到第7页的位置。
空白。
那一页被人为删除了。删除的方式很彻底——不是撕掉的,是连电子版都没有保留。但她注意到一件事:删除权限显示的是一个五年前的账号。
周远的账号。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是周远自己删的。在某个他“不记得”的时刻,他偷偷溜进系统,删掉了那一页。那一页上写了什么,他不记得了。但他的身体记得。
所以他在“断片”的时候,做了这件事。
就像他把自己的车牌号当成“凶手的车”一样。
他的大脑封存了犯罪记忆,但他的身体一直在执行那些记忆的指令。
而他完全不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