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三点。
沈念提前十分钟到了诊室。
她把窗帘全部拉开,让下午的阳光尽可能多地照进来。然后她在桌前坐下,打开电脑,用内部系统查了一下周远的信息。
警察。三十五岁。在职。
她的手指悬在键盘上,停了很久。
她本来想查周远的车牌号。但她知道如果真的查出来——如果真的和她猜的一样——她就再也没有退路了。
门铃响了。
周远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我带了东西来。”他说,声音里有一种压抑不住的急切,“沈医生,你看看这个。”
他在沙发上坐下,把文件夹放在茶几上。那是一张便利店小票,边缘已经有些发旧,折痕处快要断开了。
“我那天晚上保存的。”周远说,“便利店结账的时候打的。时间戳有,车牌号也有。”
沈念拿起小票。
热敏纸上的字迹已经开始褪色,但她还是能看清上面的内容。时间戳是凌晨两点四十七分。车牌尾号是“沪A-7823”。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因为车牌尾号,是因为她想起了什么。
昨天她在给周远做第一次诊疗的时候,周远坐在沙发上,身体微微前倾。他的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领口处露出一张临时停车证的边角。
她看到了“沪A-7823”。
周远的车。
而这张小票上写的车牌尾号,和周远的车牌号完全一致。
“沈医生?”周远的声音把她拉回来,“有什么问题吗?”
“时间戳是凌晨两点四十七分。”沈念说,声音很平稳,“你说是两点多看到的车?”
“对。”周远点头,“我三点下班。通常两点多的时候没什么客人,我就站在窗边。”
“然后你看到了那辆车?”
“对。黑色的。车牌号我记不清了,但我记得小票上打出来的。”周远指着那张纸,“就是这个。”
沈念低头看着小票。
两点四十七分。周远三点下班。他两点多看到车,但小票是两点四十七分打出来的。
时间线对不上。
如果周远两点多就看到车并且记住了车牌,他不应该在将近三点的时候才结账打出小票。除非——
除非他不是在“看”那辆车。
除非他就是开着那辆车的人。
“周先生,”沈念放下小票,“你刚才说你是证人。但你的时间线有一点问题。”
“什么问题?”周远的表情变了。不是警惕,是困惑——那种“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的困惑。
“我查到你的车。”沈念说,“车牌尾号是沪A-7823。”
周远没有说话。
“这张小票上的车牌尾号也是沪A-7823。”沈念看着他,“你两点多看到的车,但你在将近三点的时候结账——如果你站在窗边看到车,为什么要等将近一个小时才结账?”
周远的脸色变了。
不是心虚的那种变。是恐惧的那种变。
“我——我不记得了。”他的声音变得很轻,“我每次想起那个晚上,就会——就会断片。我不记得我做了什么。”
沈念没有说话。
她看着周远的手。他的右手又开始无意识地摸向左胸口的位置。那个动作太自然了,像是身体记住的本能。
“周先生,”沈念说,“我有一个问题。”
“什么?”
“你说你在窗边看到了那辆车。”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问一个很普通的问题,“但你有没有想过——你其实不是在看车。”
周远的身体僵住了。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沈念说,“你在窗边看到的,可能不是'那辆车'。而是你自己的车。”
沉默。
诊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的时钟在走。
周远的眼神变了。瞳孔放大,呼吸急促,额头开始冒汗——那是解离症状发作的前兆。
“不——不可能——”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我怎么可能看到我自己的车——我那天晚上没有开车——”
他的声音突然卡住了。
因为他又开始“断片”了。
沈念看着他。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周远会突然停下来,眼神变得空洞,然后不知道过了多久才会回过神来。
但她也知道了一些事情。
周远的“断片”不是普通的记忆中断。
他的身体记得一些他的大脑不记得的事情。而他的身体通过“断片”来保护他。
就像她自己一样。
就像她封存了那段记忆一样。
周远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十五分钟。
沈念递给他一杯温水。
“周先生,”她说,“今天先到这里。下次我们继续。”
周远接过水,手在发抖。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试图继续讨论。
他走了。
沈念站在窗边,看着他离开诊室。
她拿起那张小票,放进文件夹里。
她打开手机,查了一下“沪A-7823”的车主信息。
显示“无此车牌”。
这不是周远的车。
这是他“看到的”——或者说,他幻想出来的——车牌号。
但为什么?
为什么他会把自己的车牌号当成“凶手的车”?
只有一个解释。
因为他真的开车撞了人。
而他的大脑,把这段记忆封存了。
但身体记得。
所以他把自己的车牌号,当成了“凶手的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