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下午三点。
沈念准时推开诊室的门。逆光的轮廓先于声音抵达——那个坐在沙发转角的男人肩线紧绷,脖颈微微前倾,像一尾搁浅在岸上的鱼。
“周远先生?”她合上门,声音控制在既能被人听见、又不会惊扰什么的分寸。
男人站起来。三十出头,眉心有一道习惯性蹙起的纹路,眼底拖着青黑——不是一夜没睡的那种,是持续很久的那种。
“沈医生。”他点头,下颌线绷得很紧,“谢谢你愿意见我。”
“预约的时候说的问题是失眠和闪回,”沈念在办公桌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说严重影响了工作。”
周远重新坐下。皮沙发的弹性很好,但他坐姿僵硬,只沾了一个边——像是随时准备弹起来逃走。
“先从失眠说起吧,”沈念把笔记本摊开,没有打开电脑,“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三年前。”周远顿了顿,“不,更早。算起来大概……五年了。”
这个“五年”像一颗石子投进池塘,沈念的笔尖在纸面停顿了半秒。
“什么情况下会失眠?”
“只要一闭眼就会。”周远的视线落在诊室角落的绿植上,那是一盆鹤望兰,叶片修长,“不是睡不着,是不敢睡。一闭眼就会看到——”
他没说完。
沈念没有追问。她见过太多患者在描述创伤时有各自的节奏,有的人需要时间,有的人永远不需要时间。
“看到什么?”
“画面。”周远的喉结动了动,“就是……画面。像看电影一样。但那个电影里的东西是真的。”
沈念记录:闪回症状,疑似创伤后应激。
“那些画面里有什么?”
“一辆车。”周远说,“黑色的。撞了人之后跑了。开车的人……开车的人——”
他的声音突然卡住了。
沈念注意到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摸向左胸口的位置,隔着衬衫和外套,那里什么都没有。
“开车的人怎么了?”
“看不清。”周远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我每次想看清楚车牌,就……就断片了。”
“断片?”
“就是——然后我就醒了。有时候是半夜,有时候是下午。但我不记得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他的眼神重新聚焦,看着沈念,“这是最近才开始的吗?还是一直都有?”
“一直都有。”周远说,“但最近……更频繁了。一周三四次。”
沈念继续记录:症状周期约五年,近期频率增加,触发因素待明确。
“这种情况有没有看过医生?”
“看过。”周远顿了顿,“他们说是焦虑症。开了药。但没用。”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做一个很艰难的决定。
“沈医生,我不是来看失眠的。”
沈念的笔停住了。
“我是来——”周远的眼神突然变得很亮,是那种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终于看见一点光的人才有的亮,“我想请你帮我查一件事。”
“什么事情?”
“五年前,”周远说,“有一起肇事逃逸案。撞死人了,车跑了,一直没找到。”他的声音越来越快,像是在赶时间,“我在那个案子的证人名单里。但这个案子一直没结。我——”
他突然停下来。
因为沈念的表情变了。
只是一瞬间。如果不是周远训练有素地观察过太多嫌疑人,他会错过那个瞬间——沈念的瞳孔缩了一下,握笔的手指关节发白。
“沈医生?”
“你说你是证人。”沈念的声音很平,平到有点不自然,“你目睹了肇事逃逸?”
“对。”
“但你刚才说看不清开车的人。”
“对。”周远说,“因为我没看到脸。车牌也——”
“等等。”沈念突然打断他,“你在便利店打工?”
周远点头。
“夜班?”
“对。”
“那天晚上你几点看到的车?”
周远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这是个好问题,沈念想。一个训练有素的人应该能迅速回答这个问题。但他闪烁了。
“大概……凌晨两点多。”他说,“我三点下班。”
沈念记录:时间线待核实。
“周先生,”沈念合上笔记本,“今天的时间到了。明天同一时间可以吗?”
周远愣了一下。他显然还有话想说。但沈念已经站起来,姿态是送客的。
“……好。”他站起来,“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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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关上。
沈念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拿起手机,打开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是一份五年前的旧案卷宗扫描件,缺失第7页。
她翻到第3页。证人名单。
第三个名字:周远。
她往下看。第四个名字:沈念。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指尖发凉。
她不记得自己去过那个便利店。也不记得自己出现在证人名单里。
但那份文件是真的。
她的名字,就在那里。
而她本人,一点印象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