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中国海,黄辰桦站在船头,望着渐渐显现的海岸线。
一年零八个月。她离开这片海已经一年零八个月了。
她还记得出发时的情景。那时候她意气风发,带着皇帝的密令,带着船队,带着使命。她以为自己会带着荣耀归来。
但现在,站在船头的她,心中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重。
"姑娘。"钟枯走到她身边,"前面就是月港了。"
月港。她的家乡。她曾祖父苏定当年出发的地方。
"我知道。"她说,"先派人去打探消息。"
钟枯点头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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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的时间比她想象的更长。
三天里,她一遍遍地看着通商协定,一遍遍地想着这一路走来的种种。在欧洲,她用智慧和胆识驳斥了所有人对女性使节的质疑,与葡萄牙、西班牙、意大利签订了协定。她以为自己会是英雄。
但就在她踏上归途的那一刻,她就感觉到了不对。
朝中的风向变了。这个感觉不是空穴来风。在欧洲的时候,她就陆续收到了一些消息——禁海派在朝中的势力越来越大,沈临渊的地位越来越稳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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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早上,钟枯带来了消息。
"姑娘,"他的脸色很难看,"朝中出事了。"
她心里一沉。"说。"
"沈临渊在朝中发难,说你夸大战功,还说你……可能与欧洲人有勾结。"
她的手微微一紧。
"还有什么?"
"你的报告被搁置了。没有办法面圣。还有……"钟枯犹豫了一下,"你的禁军都督一职,被人质疑合法性。"
"月港那边……"钟枯压低了声音,"沈临渊的人已经到了。他们在港口等着。"
她冷笑一声。"来迎接我的?"
钟枯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已经是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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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靠岸的时候,她看到了那些"迎接"她的人。
一队穿着朝服的官员站在码头上,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人,脸上带着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黄都督,"他拱手道,"下官奉命在此迎接。"
"奉谁的命?"
"奉……礼部的命。"
她看着他。"我没有收到礼部的通知。"
"这是临时安排。"那人的笑容不变,"沈大人说,黄都督一路辛苦了,先在月港休息几日,再行返京。"
她没有下船。"我要见皇上。"
那人的笑容僵了一下。"黄都督,您这是……"
"出使诏书在我手里。"她的声音平静但坚定,"诏书上写的是'完成任务后即刻返京'。我没有看到任何让我在月港停留的命令。"
"但是沈大人……"
"沈临渊?"她打断他,"他什么时候能代表皇上了?"
那人脸色变了。
这时,阿小从她身后走出来。"姑娘,让我来。"
她看着阿小——一年多的航行,让他从一个莽撞的少年变成了一个沉稳的水手。但此刻,他的眼中还有当年的那股冲劲。
"不用。"她说,"我亲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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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下了船,走到那个中年男人面前。
"报上你的名字。"
"下官……下官姓周,是礼部的主事。"
"周主事。"她点点头,"我来问你几个问题。第一,我的船队停靠在月港,是按惯例行事。月港是海防重镇,外船停靠是正常程序。什么时候这成了罪过?"
周主事脸色变了。"下官不是这个意思……"
"第二,沈临渊说我'夸大战功'。请问,有什么证据?我签订的三份通商协定,都盖了对方国王的御印。这些文件都在我船上。"
"沈大人说……"
"沈临渊说什么,我便驳什么。"她打断他,"第三,他说我和欧洲人有勾结。我想问,一个与欧洲人有勾结的人,会傻到把证据带回来吗?"
周主事无言以对。
她向前一步。"你来月港,是来迎接我,还是来监视我?"
周主事的额头冒出了汗。
"我给你一个选择。"她说,"你可以回去告诉沈临渊,我黄辰桦回来了。他想怎样,让他亲自来。"
周主事灰溜溜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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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她把钟枯和阿小叫到一起。
"今天的事,你们都看到了。沈临渊在朝中发难,我的官职被质疑。但这不是最坏的消息。"
"最坏的是什么?"阿小问。
"最坏的是,我们的人身安全可能受到威胁。"
钟枯的脸色沉重。"姑娘,你觉得沈临渊会怎么做?"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不会让我轻易地见到皇上。"
"那我们怎么办?"
她沉默了一会儿。"我们还有一个筹码。"
"什么筹码?"
"苏定罗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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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定罗盘,在她手中已经十三年了。
当年曾祖父把它传给她父亲,她父亲又把它传给她。她一直把它当作航海工具,但直觉告诉她,这罗盘里还藏着更大的秘密。
在欧洲的时候,她终于有时间仔细研究它。她小心地打开罗盘底部的一个暗格,取出了一张薄薄的纸。
这是一张海图。
"这是……"钟枯凑过来看。
"是我曾祖父当年绘制的。"她指着海图上的一个点,"你看这里。"
那是海图上的一个小港口。不起眼,但位置很重要。
"在欧洲的时候,我发现沈临渊的密信里也提到了这个地方。"她说,"他说葡萄牙人最近在加固这个港口,说是作为军事基地。"
她指着海图上的另一处标注——曾祖父写的一行小字:"此港与沈氏交易有关。"
"沈氏……"钟枯倒吸一口冷气,"沈临渊?"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沈临渊与葡萄牙人的私下交易,已经持续了很多年。"
"钟枯,你手里还有那份密信副本吗?"
"有。"
"好。明天,我们去福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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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没想到,沈临渊的动作比她更快。
第二天一早,她就收到消息:福建市舶司的人已经到了月港,说是"奉命迎接"。
与此同时,一个意外的消息传来。
"姑娘,"钟枯走进来,脸色有些古怪,"月港那边传来消息,说有个人想见你。"
"谁?"
"黄大牛。"
她愣了一下。黄大牛——那个当年在村子里跟她打赌输了的人。这么多年过去,她几乎忘了这个人。
"他见我做什么?"
"他说……"钟枯顿了顿,"他说他知道沈临渊的一些事,想告诉你。"
她沉默了。
"姑娘,这可能是陷阱。"钟枯说。
"我知道。"她站起来,走到窗边,"但也可能是机会。"
"你想见他?"
"不是现在。"她说,"但如果我们能从沈临渊内部找到突破口,也许有用。"
她转向钟枯。"让人盯着他。如果他真的是沈临渊的人,我们就能知道沈临渊在打什么主意。"
钟枯点头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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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船员们也开始人心浮动。
"船员们有些不稳定。"钟枯的脸色很难看,"有人开始动摇。"
"谁?"
"老刘。"
老刘是船上资历最老的船员之一。当年在风暴中,他第一个跪下效忠。
"我去跟他谈谈。"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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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刘在她的船舱里坐了很久,一言不发。
终于,他开口了。
"姑娘,我跟了你这么久,有些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当年你爹出海,我跟过。"老刘的声音有些沙哑,"那时候我以为,只要拼命干,就能有个好结果。但后来……"
他没有说完。
"刘叔,你想说什么?"
老刘抬起头,看着她。"姑娘,你觉得你爹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愣了一下。"你怎么忽然问这个?"
"因为我想知道。"老刘说,"你爹当年走的是一条很傻的路。明知道可能回不来,还要出海。明知道可能没有奖赏,还要去拼命。"
"你觉得我爹傻?"
"傻。"老刘说,"但我敬重他。"
她沉默了。
"姑娘,"老刘继续说,"你跟你爹一样。犟。"
"犟?"
"认定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老刘看着她,"但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以前是跟海斗。这次是跟人斗。跟人斗……"他摇了摇头,"我们这些粗人,不会。"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月港的夜色。
"刘叔,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老刘沉默了很久。
"姑娘,"他终于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你不是一个人。"
她转过身,看着老刘。
"不管你选哪条路,我都跟你。"老刘站起来,"但你要记住,活着才有希望。"
她看着老刘,眼眶有些湿润。
"刘叔……"
"你不用说了。"老刘摆摆手,"我就是想说这些。你休息吧。"
他走向门口,在门边停了一下。
"姑娘,你爹走的时候,我没能帮上忙。这次……我不想再留下遗憾。"
然后,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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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