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比她预料的还要坏。
她原以为,沈临渊的手段不过是政治上的刁难。只要她能见到皇上,一切都能迎刃而解。
但她没想到,沈临渊的手能伸得这么长。
---
首先是补给被断了。
船队在月港外的海面上停了五天。五天里,她派人去月港采购淡水和食物,但每次都被告知"库存紧张"。
"姑娘,"钟枯的脸色很难看,"月港的人说,是上头打了招呼。"
"上头?"她冷笑,"哪个上头?"
"没说。但大家都心里有数。"
她没有说话。
这就是沈临渊的手段。不是直接动她,而是慢慢断她的活路。
淡水还好说,船上有储水。但食物不一样。没有食物,船员们就没有力气。没有力气,她就什么事情都做不了。
"还有别的办法吗?"她问。
"有。"钟枯说,"但要冒险。"
"说。"
"我们可以去澎湖。"他说,"那里有个小渔村,可以补给。但是……"
"但是什么?"
"澎湖现在有人驻守。"钟枯压低了声音,"沈临渊的人。"
她沉默了。
---
第二天,船员们开始议论纷纷。
她走在甲板上,听到有人在低声说话。
"听说了吗?我们的军饷被停了。"
"什么?"
"月港那边说的,沈大人下的令。说我们这次的航程'有问题',要审查。"
"审查?那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拿到饷银?"
"谁知道呢。也许永远拿不到了。"
她停下脚步。
钟枯跟在她身后,脸色铁青。
"姑娘……"
"我听到了。"她说,"把船员们召集起来。"
---
船员们站在甲板上,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
她站在船头,看着这些跟了她一年多的面孔。
有的年轻,有的年老,有的忠诚,有的动摇。但此刻,他们都在看着她。
"你们听到了那些话。"她开口,声音平静,"我也不想瞒你们。"
船员们安静下来。
"沈临渊确实下了令,停了我们的军饷。"她说,"他还让月港不给我们补给,想逼死我们。"
船员们骚动起来。
"但是,"她抬起手,"我想告诉你们一件事。"
她从怀里掏出出使诏书。
"这是皇上的诏书。我黄辰桦出使欧洲,是奉了皇上的密令。我带回来的,是三国通商协定,是大明的荣耀。"
她把诏书高高举起。
"沈临渊说我们'有问题',说我'夸大战功'。但这诏书上盖的是玉玺,这协定上盖的是对方国王的御印。这些东西都在我手里。"
她放下手,环视众人。
"我黄辰桦做事,仰不愧天。你们跟了我这一路,应该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我不会求饶,也不会低头。沈临渊想逼死我们,我就跟他斗到底。"
"想跟我走的,我欢迎。不想跟的,我也不勉强。你们可以走,我不拦。"
甲板上鸦雀无声。
然后,老刘站了出来。
"姑娘,"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老刘跟你。"
他的话音刚落,阿小也站了出来。
"我也跟你!"
然后是钟枯。
"我跟了你这么久,不是为了半途而废。"
一个、两个、三个……船员们陆续站了出来。
她看着这些人,心中一暖。
但她也知道,这还不够。
---
第五天,一个意外发生了。
那天早上,钟枯急匆匆地来找她。
"姑娘,出事了。"
"什么事?"
"老刘被人杀了。"
她一震。
"什么?"
"他的船舱里发现的。"钟枯的脸色惨白,"一刀毙命。凶手跑了。"
她赶到老刘的船舱时,看到的是一个老人孤独地躺在血泊中。
老刘的脸上还有一丝惊愕的表情。他的眼睛没有闭上,似乎到死都不相信会发生这种事。
"刘叔……"她蹲下来,伸手合上了老刘的眼睛。
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老刘是跟了她爹的人。当年她爹出海,老刘就跟在身边。后来她爹死了,老刘又跟了她。十多年了。
她曾经以为,老刘会跟她一辈子。
但现在,老刘死了。
"凶手是谁?"她问。
"跑了。"钟枯说,"但我猜……"
"不用猜了。"她站起来,"是沈临渊的人。"
她走出船舱,站在甲板上,看着月港的方向。
沈临渊,你等着。
---
但事情还没有结束。
老刘的死,在船员中引起了轩然大波。
有人开始动摇。
"我们跟沈临渊斗?拿什么斗?"有人说,"人家是礼部右侍郎,我们是什么?"
"老刘都死了。我们还能活几天?"
"我不想死。我想回家。"
人心开始散了。
---
第六天晚上,有人来报告:三个船员跑了。
"还有五个,也有走的打算。"
她站在船头,望着漆黑的海面。
"让他们走。"她说。
"姑娘……"
"让他们走。"她重复道,"他们想活命,我不拦。"
钟枯沉默了一会儿。"好。"
走了三十多个船员。剩下的,只有四十多人。
四十多人。
当初她出发时,有一百多人。现在,只剩下四十多人。
她走进船舱,拿出那张海图。
曾祖父留下的海图。
她看着那个小小的港口,心中有了决定。
---
第七天早上,她召集了剩下的船员。
"今天,我要告诉你们一件事。"她说。
她展开海图。
"这是我曾祖父当年留下的海图。"她指着那个小港口,"这里,是一个秘密。"
"沈临渊与葡萄牙人的私下交易,就是在这个港口进行的。这张海图,就是证据。"
船员们面面相觑。
"我曾祖父因为发现了这个秘密,被人害死了。现在,沈临渊想用同样的手段对付我。"
"但我不会让他得逞。"
她收起海图。
"从今天开始,我们不去月港,不去福州。我们去这个港口。"
"去干什么?"有人问。
"去抓沈临渊的证据。"她说,"只要拿到了证据,我们就能揭发他。"
"但……"有人犹豫,"那可是沈临渊的地盘。"
"我知道。"她说,"所以我只带愿意去的人。不想去的,我可以给你们一条小船,让你们回月港。"
她看着船员们。
"我现在给你们一个选择。跟我走的,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不跟的,我也不勉强。"
"但我想说一句。"
她深吸一口气。
"我们这些人,生在海边,长在海边。我们的命,本来就是跟海斗的。沈临渊在朝里厉害,但他在海上不行。"
"如果我们能在海上拿到证据,他就完了。"
她看着船员们。
"怎么样?跟不跟?"
沉默。
然后,钟枯举起了手。
"我跟。"
阿小也举起了手。
一个、两个、三个……
她看着这些愿意跟她走的人,嘴角微微上扬。
"好。那我们就走。"
---
就在这时,钟枯忽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姑娘,黄大牛那边有消息了。"
"说。"
"他确实是沈临渊的人。"钟枯的脸色阴沉,"他来见你,是沈临渊的安排。想探你的底,看你手里有多少证据。"
她冷笑一声。"沈临渊还真是用尽心思。"
"但是……"钟枯顿了顿,"我们的人在监视他的时候,发现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这些年一直在打听你爹的事。"
她一震。"什么?"
"他说……他当年欠你爹一条命。想找到你爹的死因。"
她沉默了。
"姑娘,你觉得这是真的吗?"钟枯问。
她没有回答。
黄大牛。当年那个赌约输了的孩子。他对她的怨恨是真的。但他对父亲的执念……也可能是真的。
"让他查。"她终于说,"如果他真的想知道,就让他查。"
"但是姑娘,如果他是在骗你呢?"
"那也无妨。"她看着窗外,"至少他能帮我们分散沈临渊的注意力。"
钟枯沉默了。
"就这样吧。"她说,"我们走。"
---
但就在她准备启航的时候,钟枯又来了。
"姑娘,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什么事?"
"关于那份密信……"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这封信,我藏了很久了。但现在,我觉得应该让你看看。"
她接过信,展开看。
然后,她的脸色变了。
"这是……"
"是沈临渊当年和我爹来往的信件。"钟枯的声音低沉,"我爹当年是个海盗,被沈临渊收买,做了很多事。后来我爹死了,我觉得这些东西留着没用,就一直没扔。"
"但后来我发现,沈临渊和葡萄牙人的勾结,早就开始了。我爹只是他的棋子之一。"
她看着信,心中翻涌。
信上写着:沈临渊在月港建立了一条走私通道,每年通过这个港口转运大量的货物……
"钟枯,"她抬起头,"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钟枯沉默了。
"因为我怕。"他终于说,"我怕你知道这些之后,会怎么看我。我爹做了很多坏事,我……"
"够了。"她打断他,"你爹的事,与你无关。"
"但是……"
"我说够了。"她站起来,把信收好,"这封信,很重要。"
"我们不用去那个港口了。我们有足够的证据了。"
她看着钟枯。
"但我们现在还不能揭发沈临渊。我们还在海上,他的势力伸不到这里。一旦我们上岸,就什么都没有了。"
"所以,我们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出海。"
她走到窗边,望着大海。
"我们不去月港,不去福州。我们去海上。等我们拿到了足够的证据,再回去。"
钟枯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呢?"
她转过身,看着钟枯。
"然后,我们会一会沈临渊。"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