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后。
海风依然从东南方向吹来,但月港已不是黄辰桦记忆中的模样。
二十岁的她站在福远号的甲板上,手搭凉棚望向海平线。村里的船比八年前少了一半,剩下的也大多破旧。倭寇的船越来越多,越来越猖狂。卫所的兵船顾此失彼,很多村子只能自己组织青壮年防守。
"辰桦!"祖父的声音从船舱传来,"有情况!"
她转头,看见远处海面上有几点黑影正快速接近。不是渔船——太快了。
倭寇。
她跳下甲板,跑到祖父身边。祖父已经六十多了,身体还算硬朗,但出海这种事已经力不从心。他站在舵位旁边,眉头紧锁。
"去叫人。"祖父说,"把村里有船的都叫来。"
她点头,跑到岸边吹响了螺号。
---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村里能出海的船都聚在了福远号周围。总共七艘,全是渔家小船,对上倭寇的大船根本没有胜算。
"倭寇有多少?"她问。
"至少三条大船。"祖父说,"每条至少三十人。"
三十人。三条船。近百名倭寇。而他们这边,能拿得动刀的青壮年加起来也不过四五十人。
"官府的船呢?"
"卫所的船在东边,来不及了。"
她咬紧牙关。不能再等了。
"我去引开他们。"
"你疯了?"祖父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你一条小船,进去就是送死!"
"不是送死。"她指着倭寇来的方向,"他们船大,吃水深,追不上浅水。我把我们引到浅水区,绕回来。你们趁机把女人孩子转移到山里去。"
祖父的手松了。他看着她,眼中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你跟你爸一样。"他说,"犟。"
"那我去了。"
她跳上福远号,调转船头向倭寇的方向驶去。
---
在集结的船只中,她注意到了一个小年轻。
那是个十六岁的男孩,瘦得像根竹竿,但眼睛很亮。他站在一艘破渔船的船头,手里拿着鱼刀,表情紧张但没有退缩。
"你叫什么?"她问。
"阿小。"他答。
"你行吗?"
"行。"他点头,"我爹被倭寇杀了。我要报仇。"
她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
---
福远号很小,她一个人操控。阿小坐着那艘破渔船跟在后面,虽然打不了仗,但能帮她看方向。
倭寇看见了她。
三条大船开始分头包抄。她调转船头,向左风急驶,贴着礁石边的浅水区走。倭寇的大船追了几百丈,便不敢再追——吃水太深,会搁浅。
她绕了一圈,确认倭寇被引开了方向,便调头回村。
但她没想到的是,当她驶出浅水区时,发现一艘卫所的兵船正在被两条倭寇船围攻。
那条船已经破破烂烂,帆也落了一半,但还在拼命抵抗。兵船上的人已经在跳海逃生了。
她本可以走。这是卫所的事,不是她一个民女该管的。
但她想起了八年前那个雨夜,想起了那个被官府兵船扔进水里的走私犯,想起了祖父说的那句话:海禁越来越凶。
她不知道那是对是错。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人死。
她调转船头,冲了过去。
---
福远号很小,装不了几门炮。但黄辰桦不跟他们硬碰硬。她绕到倭寇船的侧面,用船上仅有的一门碗口铳瞄准了倭寇的舵手。
"砰"的一声,那舵手中弹落水。
倭寇船一时失去了控制,被卫所的船抓住机会砍断了缆绳。两条倭寇船不得不后退,重新整队。
就在这空档间,黄辰桦已经靠近了卫所的船。
"跳过来!"她喊道。
船上的人纷纷跳到她的船上。有七八个,浑身是水,有的还带着伤。
阿小也划着他的破船过来帮忙。他虽然瘦弱,但船划得很快,而且敢冲。
"还有吗?"她问。
"没了。"卫所的旗官摇摇头,"其他人……"
他说不下去了。
黄辰桦没时间悲伤。她调转船头,借着风力撤离。倭寇船在后面追了一阵,但因为她船小,吃水浅,最终还是放弃了。
等她把船驶回月港的时候,倭寇已经撤了。
---
卫所的旗官叫周超,是漳州卫的人。他在这次遭遇战中折了半船的弟兄,自己也中了两箭,但都避开要害。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他在黄辰桦家门前抱拳,"若不是你,我们这些人全得扔在海里。"
黄辰桦摆摆手。她不习惯这种场面。
"那倭寇的船……"周超欲言又止,"姑船虽小,却能把他们打退。姑娘是不是……以前在卫所待过?"
"没有。"她摇头,"我就是个打鱼的。"
周超不信,但也没追问。他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抱拳告辞。
"姑娘救命之恩,周超铭记。他日若有机会,必当报答。"
---
周超走了以后,祖父从屋里出来。
"他走了?"
"走了。"
"他会回来的。"
她看向祖父。"为什么?"
"他看你的眼神不对。"祖父说,"他不是忘恩负义的人,但他也是个懂行的人。他知道你这身手不是普通渔家女能有的。他会再来的。"
祖父说对了。
十天后,周超带着一队人回了月港。这一次,他带来了一个消息——朝廷要封她做官。
"做官?"她愣了,"我?"
"禁军都督。"周超说,"品级不低。皇上亲自批的。"
她愣在那里,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
"为什么?"
"你在朝里有人。"周超压低了声音,"有人把你的事报到了皇上面前。说你武艺超群,胆识过人,有将才之風。而且……"
他顿了顿。
"而且,皇上正愁没有借口重新开海。你这事,刚好给了皇上一个理由。"
她不懂朝政,但她知道一件事——这不简单。
"但是,"周超继续说,"这也意味着你会被卷进一些你不想卷进的事情里。"
"什么事情?"
"海禁和开海之争。"周超说,"朝廷里有人想开海,有人想继续禁。皇上给你这个官,是想让你出使欧洲,重新打开航路。但这事儿……不简单。"
她沉默了。
八年前,她还不知道什么叫"身不由己"。现在她知道了。
"你只管告诉我,我该怎么准备。"
"你要出海,就需要人手。"周超说,"我给你推荐一个人。他叫钟枯,以前也是海盗,后来被招安了,现在又在海上漂着。他船老大出身,航海技术一流,就是脾气臭。但如果你能镇住他,他会是你的好帮手。"
"你认识他?"
"打过交道。"周超说,"这人水太深,我也不好多说。你自己斟酌。"
---
三天后,她在码头见到了钟枯。
那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皮肤黑得像乌鱼精,手上满是老茧,眼神里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也像是在海上混久了的老狐狸。
"你就是那个救了周超的黄辰桦?"他上下打量她,"一个小姑娘。"
"就是我。"她也不客气,"你想不想跟我出海?"
钟枯哈哈笑了。"小姑娘好大的口气。你知道出海是什么概念吗?你知道欧洲在哪吗?你知道海上会遇到什么吗?"
"不知道。"她老实答,"但我会学。"
钟枯的笑停了一拍。他重新打量她,眼中有一种奇怪的神色。
"你这丫头,跟我以前认识一个人很像。"
"谁?"
"一个姓黄的。"他说,"也是这种犟种。他也曾经想出海,想证明什么。但后来……"
他没有说完。
"后来怎么了?"
"死了。"钟枯说,"死在海上了。"
她心里一紧。"你认识他?"
"不认识。只是听说过。"钟枯摆摆手,"不过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不提也罢。你真想出海?"
"真想。"
"那行。"钟枯抱拳,"我跟定你了。但丑话说在前头,我这人脾气臭,你镇不住我,我随时走。"
"行。"她点头,"我也有个条件——你得把阿小带上。他才十六,但有胆子,我想把他培养成水手。"
钟枯看了阿小一眼。阿小正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那把鱼刀,表情坚定。
"行。"钟枯点头,"那小子有股狠劲。"
---
受封的仪式很隆重。钦差带着圣旨到月港,当着全村人的面宣读。
她被封为禁军都督,正二品,赐金牌、剑、骏马。还有一道密旨——让她组建船队,出使欧洲,重开航路。
但她注意到一件事——来宣旨的钦差里,有一个人从头到尾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她。
那个人穿着绯袍,面白无须,眼睛细长像毒蛇。
祖父后来告诉她,那个人叫沈临渊。礼部右侍郎,兼掌海禁事宜。
"他来看你,就是说,他已经把你当成敌人了。"祖父说,"你受封开海,就是动了他们的蛋糕。他们不会放过你的。"
她沉默。
她想起周超说的那些话。她父亲当年也发现了沈临渊的秘密。她父亲死了。
现在,她也要走这条路了。
"爷爷。"她忽然开口,"你以前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爸的事?"
祖父沉默了很久。
"因为说了也没用。"他说,"你爸当年查沈临渊的事,查到了很多东西。但他不听我劝,执意要报上去。结果……"
他没有说完。
"结果他就被灭口了。"
祖父没说话,但他的沉默已经是答案。
---
那天晚上,黄辰桦坐在床边,看着苏定罗盘。
这罗盘跟了她八年。从十二岁那年在雨夜里第一次拿到它开始,她每次出海都会用它来判断方向。它的指针总是准确的,从不出错。
她把它当工具用了八年,却从来没仔细研究过它的其他功能。
咔嗒声。
她以前也听到过这个声音,但从来没在意过。但今晚,她忽然想起了什么。
她用指尖按压罗盘的边缘,忽然"喀"的一声,罗盘弹开了一条缝。
里面是一张薄薄的纸,已经发黄,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字。
是苏定的笔迹。
她把纸拿出来,借着月光看。
纸上写的是一个位置——一个在所有官方海图上都不存在的位置。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此处有变,勿轻入。"
她不懂这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一件事——这张纸,是沈临渊想抹杀的历史。
她把纸重新塞回罗盘,合上缝隙,将罗盘放回枕头旁边。
从今以后,她知道沈临渊是谁了。
但她也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出使欧洲。她会完成这个任务。
然后,她会查清楚父亲的死因。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