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萧瑟,易水河畔的芦苇早已枯黄。
天空灰蒙蒙的,仿佛压在人的头顶。易水河在寒风中呜咽流淌,像是一条流向冥界的黄泉。
太子丹带着燕国的大臣们,全都穿着白衣,戴着白冠,在河畔设下了送别的祭坛。祭坛上,摆放着装着樊於期首级的木匣和藏着徐夫人匕首的督亢地图。
真荆轲一袭玄色剑客服,背负着沉重的右手重剑,静静地站在风中。他身旁,站着一个面容清秀、却不住发抖的少年——秦舞阳。这是太子丹为他千挑万选的副使,据说曾在燕都市井当街杀人而面不改色,是个悍勇之徒。
但真荆轲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这个秦舞阳是个废物。真正的杀手,不在于杀过多少人,而在于面对死亡时的眼神。秦舞阳的眼中,只有对咸阳宫的极度恐惧。
不过,真荆轲不在乎。他本来就没指望任何人能帮他。
“荆卿。”太子丹端起一杯践行酒,走到真荆轲面前。他的声音有些发颤,眼中闪烁着泪光,“此去咸阳,山高水长。丹……在这里等荆卿的好消息。”
真荆轲没有接酒杯。他那双死鱼眼扫过在场所有披麻戴孝的燕国权贵,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嘲弄。
“你们不是在给我送行,你们是在给我送葬。”真荆轲冷冷地说道,“收起你们那副虚伪的嘴脸吧。我说了,我杀秦王,是为了我妹妹,为了田光,不是为了你们。”
太子丹的手僵在半空中,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只能尴尬地将酒洒在地上。
“时辰已到,上车吧。”真荆轲转过身,不再理会众人,径直走向那辆早已准备好的马车。
“等等!”
就在这时,人群后方传来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粗布衣衫、头发蓬乱的男子,抱着一面古旧的筑,大步排开人群走了出来。
是高渐离。
真荆轲停下了脚步,那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挚友,也是唯一知道全部真相的人。
高渐离没有看那些燕国权贵,他径直走到真荆轲面前,看着他背上的那把右手重剑,眼眶微红:“你终究还是背上了这把剑。”
“这是她留下的唯一东西。”真荆轲平静地回答,“我得带着她一起去。”
高渐离深吸了一口气,将筑放在膝上,盘腿坐在了满是冰霜的地上。“我不能陪你去咸阳。但我能为你击最后一次筑。”
真荆轲点了点头:“好。”
高渐离拿起竹尺,狠狠地击打在筑弦上。
“铮——”
一声凄厉而苍凉的音符,瞬间撕裂了易水河畔的寒风。
高渐离闭着眼睛,手中的竹尺如狂风暴雨般落下。那筑声,时而如泣如诉,仿佛是阿荆在暗巷中绝望的呼喊;时而如金戈铁马,仿佛是田光在王阶上惨烈的怒吼;时而又如万鬼齐哭,仿佛是真荆轲心中那团燃烧不灭的复仇业火。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太子丹和那些冷漠的权贵,都被这筑声震撼得脸色苍白,纷纷低头泣不成声。
真荆轲静静地听着,那双死鱼般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了一丝微弱的涟漪。他跟着筑声的节奏,用那沙哑得像砂纸摩擦的声音,缓缓唱出了那首千古绝唱: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歌声与筑声交织在一起,直冲云霄,仿佛要将这灰暗的天空彻底撕裂。
一曲终了。
高渐离猛地一挥竹尺,筑弦齐齐绷断,发出最后一声悲鸣。
真荆轲没有再回头,他转身登上马车,一把将还在发抖的秦舞阳拽了上去。
“驾!”
车夫一声长鞭,马车碾碎了地上的冰霜,向着西南方疾驰而去,只留下一道深深的辙痕。
高渐离坐在冰冷的地上,看着马车消失在风雪中。他知道,那个叫做荆轲的男人,和那个叫做阿荆的少女,都永远地留在了这条易水河畔。
去咸阳的,只有一个纯粹的死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