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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剑与仇的熔炉

太子府的偏院里,整日整夜地回荡着沉闷的铁器撞击声。

那些路过的仆从都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甚至不敢往那个院子里看上一眼。他们听人说,住在里面的那个“荆卿”疯了。他明明有一只极其灵活的左手,却偏要把那只手死死地绑在背后,日复一日地用那只原本已经废掉、连筷子都拿不稳的右手去挥舞一柄极其沉重的阔剑。

“哐!”

重剑砸在磨得发亮的石桩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真荆轲的右手由于剧烈的颤抖,虎口早已崩裂,鲜血顺着剑柄一滴滴落在地上。他的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牙龈因为过度紧咬而渗出了血丝。

右手的旧伤,像是有千百根细针在骨缝里攒刺。每挥动一次,那种钻心的疼都会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但他没有停,他那双毫无生气的眼睛里,此时此刻只有那根石桩。

他必须变成一个右手剑客。

因为在咸阳宫,在那个暴君面前,任何关于左手剑法的痕迹,都会瞬间勾起秦王对那个曾横扫罗网的神秘刺客的警觉。他要让全世界都相信,他就是那个阿荆曾经扮演过的、拿着重剑、习惯右手的燕国侠客。

“荆卿,休息一下吧。”太子丹站在院门口,神色复杂。

真荆轲没有理他。他深吸一口气,喉咙里发出一声如困兽般的低吼,再次举起了重剑。

“哐!”石桩裂开了一道缝。

“刺秦的三件礼,我已备齐了两件。”太子丹走上几步,将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动了暗处那些无孔不入的罗网眼线,“督亢地区的地图,以及徐夫人亲手打造、淬了毒的匕首。有了这两样,你能在献图的时候,接近他十步之内。”

真荆轲终于停了下来。他松开手,重剑哐当一声砸在地上。他那只废掉的右手在剧烈地痉挛,手指蜷缩成一个古怪的形状,根本无法伸直。

“还差一样。”真荆轲转过头,他的脸在夕阳的余晖中显得格外阴冷,“秦王不会仅仅因为一份地图就放下所有的戒心。他需要一个能让他彻底狂喜、甚至失去判断力的‘投名状’。”

太子丹的呼吸一滞。他知道真荆轲在说什么。

“樊於期。”真荆轲冷冷地吐出这个名字。

那是秦国的叛将,是秦王嬴政最大的眼中钉。秦王曾悬赏千金、万户侯,只为买他一颗头。

“他是我燕国的贵客。”太子丹痛苦地闭上眼,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我燕国再弱,也不能做出杀客求宠这种无义之事。否则,天下人会如何看我丹?”

“天下人怎么看你,关我屁事。”真荆轲解开背后的布条,那只原本藏起来的、天下无双的左手重新露了出来,“你下不去手,是因为你还在乎你那张伪善的皮。而我……我早就没有皮了。”

他走到石桌旁,拿起那一包已经被鲜血浸透的粗布,开始一点点擦拭自己的右手。

“告诉我他在哪。我去跟他‘谈’。”

当天夜里,真荆轲提着那把废掉的重剑,走进了燕都郊外那个冷清的别院。

樊於期正坐在灯下独酌。听到脚步声,这位昔日的名将头也不回,只是苦笑了一声:“太子丹终于让你来了吗?”

“太子丹不敢来。”真荆轲推开门,在樊於期对面坐下,自己倒了一杯残酒。

樊於期看着真荆轲。他在这男人的身上,嗅到了一种同类的气息——那是被逼到绝路后,彻底放弃了生存希望的疯狂。

“你是谁?”樊於期问。

“一个要把妹妹的命还回去的人。”真荆轲放下酒杯,直视着樊於期的眼睛,“樊将军,秦王杀了你的父母宗族,把你逼成了这条丧家之犬。你日夜诅咒他,却只能在这冷清的院子里喝这种酸掉的酒。你不觉得这死法,太窝囊了吗?”

樊於期的眼眶瞬间红了,他猛地拍案而起,长剑出鞘,直指真荆轲的咽喉:“你说什么?!”

“我说,把你的头给我。”真荆轲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他的脖颈甚至主动往前凑了凑,“我带这颗头去咸阳。我把它放在秦王的案头上。在他伸手来摸这颗头、在那个暴君最得意、最放松的那一刻……我送他去见你全家。”

屋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灯芯偶尔跳动的爆裂声。

樊於期死死地盯着真荆轲。他在真荆轲的眼睛里没看到名利,没看到家国,只看到了一片黑色的荒原,以及荒原尽头那个如泣如诉的少女身影。

“好……好!”樊於期突然放声大笑,笑声中带着一种解脱般的狂态。他扔掉长剑,撕开自己的衣襟,露出长满胡须的脖子。

“荆轲!你这一招,狠得够劲!我这颗大好头颅,早就该去咸阳看看了!”

樊於期从靴子里抽出一柄短刀,回过头,对着西南的方向惨然一笑。

“嬴政,老子……来找你了!”

血,溅在了真荆轲的脸上,温热而腥臭。

他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提起地上的短刀,熟练地割下了樊於期的头颅。他用那块阿荆生前最喜欢的玄色披肩,将这颗沉甸甸的头颅包好。

走出别院时,外面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冷雨。

真荆轲摸了摸怀里的徐夫人匕首,又摸了摸背后的右手重剑。他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被这两样东西一点点撕裂。

杀手与侠客,哥哥与死神。

三大件已齐。这趟地狱之旅,终于要启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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