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一整夜。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时,燕都的暗巷已经被大雪覆盖。白雪之下,掩埋了昨夜那场足以让大秦罗网元气大伤的惨烈杀戮。
太子丹带着一队神色惶恐的护卫,疯了一样地赶到了这里。昨夜他九死一生逃出城外,将那份沾满血迹的名单交给了驻军将领,便一刻也不敢停歇地带人折返。他想救回那个替他断后的“荆卿”,哪怕他明知希望渺茫。
当他冲进暗巷时,眼前的景象让这位自诩见惯了生死权谋的燕国太子,也不禁扶着墙壁剧烈地呕吐起来。
巷子里堆满了罗网杀手的断肢。那些在罗网中排行“天”字号的顶尖高手,此刻像是一堆被随意丢弃的烂肉,散落在发黑的雪堆里。而在巷子的尽头,一个穿着破旧麻衣、满身血垢的男人,正跪在一具覆盖着薄雪的尸体旁。
男人的左边放着一把崩了口的生铁剑。他的怀里,死死抱着那个曾被他视为“惹祸精”的妹妹。
“荆……荆卿?”太子丹颤抖着声音,试探着叫了一声。他不认识这个男人的背影,甚至感觉不到这个男人的呼吸。
男人没有回头。他缓缓地站起身,用那只仅存的左手,极其轻柔地将阿荆脸上的积雪拂去。他的动作是那么慢、那么细心,仿佛阿荆只是在雪地里睡着了,而他正担心惊扰了她的好梦。
然后,他抱起她,转过身,一步一步向太子丹走来。
太子丹看清了男人的脸。那是一张极度平凡、甚至透着一种让人厌恶的麻木的脸,但那双眼睛……太子丹在对上那双眼睛的瞬间,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脚心直冲头顶。
那不再是死鱼眼。那里面没有悲伤,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比冰还要冷的、纯粹到了极致的死寂。
“你……你是谁?”太子丹指着真荆轲,声音嘶哑,“她……她又是谁?”
真荆轲走到太子丹面前,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个已经彻底冰冷的少女。阿荆穿着那件对他来说太大的黑衣,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半截断掉的右手剑柄。
“我是荆轲。”真荆轲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戈壁滩上磨了千年的砂砾,“这是我妹妹,阿荆。那个为了你这种人……死掉的傻姑娘。”
太子丹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伪装、所有的谎言,在这一刻被这句冰冷的话语彻底击碎。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个“荆轲”的右手剑法漏洞百出;他终于明白,田光为什么要在自己面前自刎。
“田光死了,为了守住这个‘影子’的秘密。阿荆也死了,为了换你这条命去刺秦。”真荆轲看着浑身颤抖的太子丹,嘴角竟然勾起了一个极其恐怖的、似笑非笑的弧度,“这就是你要的结局,对吗?”
“对不起……对不起!”太子丹跪在雪地里,对着阿荆的尸体疯狂地磕头。他是个政客,他的每一滴眼泪可能都是计算好的。但此刻,在这双死寂的眼睛注视下,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渺小与卑劣。
真荆轲没有理会他的悔恨。他抱着阿荆,穿过那些护卫,穿过那片血红色的雪地,向巷口走去。
“荆卿!你要带她去哪?”太子丹在身后大喊。
真荆轲停下脚步。他仰起头,看着燕都阴沉沉的天空,看着那些还在飘落的雪花。
“从今天起,世上没有真荆轲,也没有阿荆。”他背对着太子丹,声音平静得让人灵魂颤栗,“只有一个背着两条命去杀秦王的——荆轲。”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阿荆,轻声呢喃:“你说得对,阿荆。我不做死鱼了。哥陪你……最后演这出戏。”
风雪中,他背后的那柄右手重剑发出冰冷的嘶鸣。那是一个本想苟活的哥哥,在妹妹的尸骨上,对自己下的最后一道诅咒。
他将接替她的名字,接替她的使命,走向那个注定有死无生的王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