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易水往西,穿过赵地,过函谷关,然后是秦国的土地。
一路上,秦舞阳的话越来越少。
他不是个能沉默的人。平时在府里的时候,他总是话最多的那个,什么事都要插一嘴,什么事都要争一争。但从易水之后,他变了。
他开始观察我。
起初我没有在意。
我们两个人坐在马车里,日夜赶路,除了睡觉几乎都在一起。他看我的眼神变了——不是敬畏,不是嫉妒,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像是在找什么。
找什么?
我不知道。
第三天夜里,我们在一个小镇歇脚。
客栈很破,只有两间房。我一间,秦舞阳一间。老仆睡在马车里,守着那些行装。
夜里,我睡不着。
我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月光很亮,照得街道一片银白。远处有狗叫,近处有虫鸣。
我无意识地伸出手,摸向腰间的玉佩。
那是我的习惯。当我不安的时候,我就会摸它。那块玉佩跟了我十几年,已经被我摸得光滑圆润。
就在这时,我听见了脚步声。
脚步声在我门外停了下来。
我没有动。
片刻之后,脚步声远去了。
第二天早上,秦舞阳看见我,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看了我一眼,然后移开了目光。
但我看见了他眼睛里的东西。
他昨晚来过我门口。
他在偷听?还是在偷看?
我不知道。
又走了几日,过了函谷关。
函谷关的守将认得我们——太子丹早就打点过了。他看了我们的文书,验了我们的行装,然后挥手放行。
"督亢地图。"他指着那个竹筒,"燕国献给大王的礼物?"
"是。"
他点点头,让我们过去了。
过关之后,就是秦国的土地。
秦国的土地和燕国、赵国都不一样。
更平坦,更开阔,更整齐。道路两旁种着树,树与树之间的距离一模一样,像是有人用尺子量过。村庄和城镇排列有序,看不见燕赵之地那种散乱和荒凉。
这就是秦。
这就是那个要吞并六国的秦。
进入秦国之后,秦舞阳的话更少了。
但他的眼神越来越锐利。
他开始找我的茬。
"荆轲,你走路的样子太斯文了。"他说,"像个读书人,不像习武之人。"
"习武之人该是什么样子?"
"该更……粗犷一些。"
我没有说话。
又过了几日,到了一个叫渑池的地方。
这里离咸阳已经不远了。再走两三日,我们就能进入秦国的都城。
那天晚上,我坐在院子里擦剑。
匕首被取出来,放在月光下。我用布蘸了油,一点一点地擦拭它的刃口。刃口很亮,亮得像一面镜子。
"荆轲。"
秦舞阳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我没有回头。
"嗯。"
"你那块玉佩,是从哪里来的?"
我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擦剑。
"一个故人的遗物。"
"什么故人?"
"死人。"
秦舞阳沉默了片刻。
"你很少提起你的过去。"他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终于回过头,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让他看起来很年轻,也很阴沉。他的眼睛里有探究,有怀疑,还有别的什么。
"你想知道?"我问。
"想。"
"那要看你有没有资格知道。"
秦舞阳的眉头皱了起来。
"资格?"他说,"我是太子派来和你一起执行任务的,我为什么没有资格?"
"因为你问得太多。"
秦舞阳的脸色变了。
"荆轲,"他压低声音,"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但我的脸上什么都没有显露。
"哦?"我说,"那你说说看,我是什么人?"
秦舞阳盯着我,眼神越来越阴沉。
"你很奇怪。"他说,"你的声音太细,你走路的样子太轻,你看人的眼神……"
他顿了顿。
"你看人的眼神,像个女人。"
月光下,我的脸上什么都没有显露。
但我的心在狂跳。
"女人?"我笑了笑,"秦舞阳,你喝多了。"
"我没有喝多。"他说,"荆轲,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那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哪一点像个男人?"
"我哪里不像?"
"你……"
他一时语塞。
他确实说不出来。他只是怀疑,只是觉得"不对劲",但他拿不出证据。
这就是我这些年练出来的本事。
"秦舞阳,"我说,"你知道我们来这里是做什么的吗?"
"刺秦。"
"你知道刺秦是什么结果吗?"
"……死。"
"对。"我说,"我们都会死。不是死在秦王手里,就是死在秦军刀下。你现在怀疑我是女人,有什么意义?"
秦舞阳沉默了。
"就算我是女人,"我说,"那又怎样?你去告发吗?告发给谁?告发给秦王?告诉他来刺他的人里有一个女人?然后呢?"
秦舞阳的拳头握紧了。
"你会告发吗?"我问。
他没有回答。
"你不会。"我说,"因为告发了,你就去不成了。你就不能杀秦王了。你就不能出人头地了。"
秦舞阳的脸色铁青。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想什么?"我说,"你以为太子丹不知道你想什么?秦舞阳,你太年轻了。太年轻的人,看什么都是歪的。"
那天晚上之后,秦舞阳没有再问过我的事。
但我知道,他还是在怀疑。
他只是在等。
等一个证据。
等一个时机。
而我,必须在他找到证据之前,完成我的使命。
三日后,咸阳城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我站在马车里,看着那座巨大的城池。
那座城里,有秦王。
有我这一生的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