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宫比我想象的更大。
高墙深院,殿阁连绵,屋檐上的瓦片在阳光下闪着光。我们走过一道又一道宫门,每一道门都有甲士把守。他们看我们的眼神,像是在看两只即将入瓮的猎物。
献礼的仪式很简单。
我们被带到大殿之外,等候传召。秦舞阳的手在发抖,我看见他的脸色越来越白。历史上的记载说他"色变振恐",原来是真的。
"怕了?"我低声问他。
"不……不是怕。"他的声音也在抖,"是……是紧张。"
我没有再说什么。
传召的命令下来了。
我们捧着督亢地图的竹筒,走进大殿。
大殿很大,大到可以容纳数百人。两旁站满了官员和侍从,他们看着我们,眼神各异。有人好奇,有人冷漠,有人不屑。
大殿的尽头,是秦王。
他坐在最高处,俯视着我们。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嬴政。
他比我想象的要年轻,也比我想象的更……普通。穿着黑色的衮袍,戴着十二旒的冠冕,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团火,照得人不敢直视。
我低下头。
按照仪节,我们先要跪拜,然后呈上礼物。
我捧着竹筒,一步一步走向秦王。
地图卷在竹筒里,匕首藏在卷轴的缝隙中。只要展开地图,抽出匕首,刺向秦王——一切就结束了。
秦舞阳跟在我身后,脸色惨白。
他一定以为我和他一样紧张。但我不是。
我不紧张。
我已经等了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走到秦王面前,我跪了下来。
"燕使荆轲,参见大王。"
秦王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审视。
"燕王派你来,是为了督亢之地?"
"正是。"我说,"督亢是燕国最富庶的地区,燕王愿以此地献于大王,以表诚意。"
秦王点点头:"呈上来。"
我站起身,双手捧着竹筒,走向秦王。
一步。
两步。
三步。
我能感觉到秦舞阳的目光贴在我背上,灼热的,像是要烧穿我的衣服。
我停在秦王面前,将竹筒打开。
绢帛展开,露出里面的地图。
秦王俯身来看。
就是这一刻。
我的手伸向地图的卷轴。
手指触到匕首的柄。
抽出。
匕首出鞘的瞬间,秦王忽然抬头。
他的眼睛对上了我的眼睛。
那一瞬间,我从他的眼睛里看见了惊讶,看见了警觉,看见了死亡来临前的某种预感。
但已经来不及了。
匕首刺下。
我没想到他会躲。
秦王比我想象的更快。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把匕首挡开。匕首擦着他的衣袖划过,没有刺中。
秦王跳起来,拔剑。
剑光一闪。
我感觉到胸口一凉,然后是痛。剧烈的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燃烧。
我低头,看见胸口插着一把剑。
是秦王的剑。
一切都在那一瞬间发生。
匕首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秦王抽回剑,血从剑尖滴落。
大殿里一片混乱。侍从涌上来,有人把我按倒在地,有人高喊"护驾"。
我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石板。
我看见秦舞阳站在旁边,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他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
我想问他——你看到了吗?
你看到我是什么人了?
我的胸口在流血,血从身下蔓延开来,像是一朵正在盛开的花。
我快死了。
我知道。
但我还撑着一口气。
秦王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
"他是什么人?"
侍从把我翻过来,让我仰面躺着。我看见秦王俯视着我,眼神冰冷。
"燕国的刺客。"有人说。
"为什么来刺杀本王?"
没有人回答。
秦王低下头,看着我。
"你叫什么名字?"
"荆……轲。"
"荆轲。"秦王重复了一遍,"为什么来刺杀本王?"
我没有回答。
我已经没有力气回答了。
我的目光越过秦王,落在秦舞阳身上。
他还站在那里,脸色惨白。
他看到了。
他一定看到了——当匕首抽出的那一刻,我的动作,我的神态,我的……
他一定看到了什么。
但他没有说话。
秦王转过头,看着他。
"你同伴?"
秦舞阳的身体在发抖。
他张开嘴,想说什么。
但最终,他只是跪了下来。
"臣……不知。臣与他同为燕使,臣不知他是刺客。臣……臣有罪。"
秦王看了他一眼,冷冷地说:"拖下去。"
侍从把我拖走了。
我的意识越来越模糊。在失去意识之前,我最后看见的,是秦舞阳的脸。
他看着我。
他的眼神里,有恐惧,有庆幸,有疑惑,还有别的东西。
他看到了。
他一定看到了。
但他选择了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