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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易水

出发的日子到了。

那天早上,蓟城的城门刚刚打开,我们就出了城。没有仪仗,没有送行的人群。只有一辆马车,一辆装着督亢地图的马车,还有一个赶车的老仆。

我和秦舞阳坐在车里,谁也没有说话。

走了半日,到了易水。

易水很窄,水流不急,岸边长满了芦苇。这个时节,芦苇已经黄了,在风里摇晃着,像是无数只枯瘦的手。

太子丹在岸边等着我们。

还有一群人。

我认出了其中几张脸——都是太子丹的门客,平时一起喝酒吃肉的人。他们站在岸边,神色各异。有人哭,有人沉默,有人低着头不敢看我。

但没有人上前说话。

太子丹上前一步,对我拱手。

"荆卿。"他说。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叫我。不是"荆轲",是"荆卿"。像是在叫一个真正的朋友,而不是一把刀。

"太子。"我还礼。

太子丹看着我,眼神复杂。他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秦舞阳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他的脸色很难看。大概是觉得这场面太煽情,太软弱,不像是去刺杀秦王的人该有的气度。

我没有理他。

我看着太子丹,看着他身后那群人,看着易水,看着两岸的芦苇。

风很大。

然后我听见了筑声。

是高渐离。

他站在人群后面,手里抱着一把筑。他什么时候来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来了,带着他的筑,站在人群后面,开始弹。

他弹的是一首我听过的曲子。

很慢,很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弦上,压得喘不过气来。

我听着他弹筑,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见到他的那个晚上。想起他问我"你的眼睛,有时候会变"。想起那些我们一起喝酒的夜晚,他弹他的筑,我喝我的酒,谁也不说话。

他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我想他是知道的。

但他从来没有问过。从来没有。像是他选择不去看,不去问,不去追究。像是他知道,有些事,知道了反而是负担。

他只是弹他的筑。

弹到夜深,弹到月亮落下去。

筑声忽然停了。

风萧萧地吹过易水,吹得芦苇沙沙作响,像是无数人在低语。

太子丹忽然上前,脱下身上的白衣。

"荆卿,"他说,"我为你送行。"

他身上穿的,是孝服。

燕国的规矩。出征的人穿白衣,送行的人也要穿白衣。这不是凯旋的送别,是赴死的送行。

我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三年了。三年里,我替他杀了很多人,做了很多事。他从来不问我为什么愿意做这些。

他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我想他是知道的。

但他从来没有说破过。他只是叫我荆轲,给我一条路走,让我在他的府上住了三年,教我剑术,教我杀人,然后派我去刺杀秦王。

他救过我。现在他要送我去死。

我欠他的,这辈子还不清。

筑声又响了起来。

这一次不是那首慢曲,是一首更急促、更激烈的曲子。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弦上燃烧,烧得停不下来。

我听出那是什么曲子。

是我没有学过的那首曲子。

"那首曲子,"三个月前高渐离问过我,"我还没教你。"

"不必教了。"

"为什么?"

我没有回答。

我没有告诉他为什么。因为那首曲子太悲了,悲得像是专门为赴死的人写的。我不想学。我不想在我死的时候,心里想的是那首曲子。

但他现在弹了。

他弹给我听。

曲子到一半,高渐离忽然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看着我。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在说话。

我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想说——你要活着。

他想说——不要去。

他想说——我知道了,我都知道了。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低下头,继续弹他的筑。

"风萧萧兮——"

我不知道是谁先开口唱的。

也许是太子丹,也许是岸边的某个人,也许是风。

"风萧萧兮易水寒——"

我的声音加入进去,和他们的声音混在一起。

"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秦舞阳站在一旁,脸色铁青。他没有唱。他只是冷冷地看着我们,眼神里有不解,有蔑视,还有别的什么。

歌声散了。

风还在吹。筑声还在响。但一切都像是被冻住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易水,看着芦苇,看着太子丹,看着高渐离。

然后我转过身,走向马车。

"走吧。"我对赶车的老仆说。

老仆没有说话。他只是甩了甩鞭子,马车动了起来。

我坐在车里,透过帘子的缝隙,看见岸上的人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高渐离还在弹他的筑。

秦舞阳忽然开口。

"你和那个击筑的,是什么关系?"

我没有回答。

"你们好像很熟。"他说,"熟到……有些不太正常。"

我还是没有回答。

秦舞阳冷笑了一声:"荆轲,你知道吗?你有时候很奇怪。"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奇怪?"我问,声音很平静。

"说不上来。"秦舞阳说,"就是一种感觉。"

他没有再说什么。

但我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开始注意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