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的日子到了。
那天早上,蓟城的城门刚刚打开,我们就出了城。没有仪仗,没有送行的人群。只有一辆马车,一辆装着督亢地图的马车,还有一个赶车的老仆。
我和秦舞阳坐在车里,谁也没有说话。
走了半日,到了易水。
易水很窄,水流不急,岸边长满了芦苇。这个时节,芦苇已经黄了,在风里摇晃着,像是无数只枯瘦的手。
太子丹在岸边等着我们。
还有一群人。
我认出了其中几张脸——都是太子丹的门客,平时一起喝酒吃肉的人。他们站在岸边,神色各异。有人哭,有人沉默,有人低着头不敢看我。
但没有人上前说话。
太子丹上前一步,对我拱手。
"荆卿。"他说。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叫我。不是"荆轲",是"荆卿"。像是在叫一个真正的朋友,而不是一把刀。
"太子。"我还礼。
太子丹看着我,眼神复杂。他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秦舞阳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他的脸色很难看。大概是觉得这场面太煽情,太软弱,不像是去刺杀秦王的人该有的气度。
我没有理他。
我看着太子丹,看着他身后那群人,看着易水,看着两岸的芦苇。
风很大。
然后我听见了筑声。
是高渐离。
他站在人群后面,手里抱着一把筑。他什么时候来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来了,带着他的筑,站在人群后面,开始弹。
他弹的是一首我听过的曲子。
很慢,很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弦上,压得喘不过气来。
我听着他弹筑,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见到他的那个晚上。想起他问我"你的眼睛,有时候会变"。想起那些我们一起喝酒的夜晚,他弹他的筑,我喝我的酒,谁也不说话。
他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我想他是知道的。
但他从来没有问过。从来没有。像是他选择不去看,不去问,不去追究。像是他知道,有些事,知道了反而是负担。
他只是弹他的筑。
弹到夜深,弹到月亮落下去。
筑声忽然停了。
风萧萧地吹过易水,吹得芦苇沙沙作响,像是无数人在低语。
太子丹忽然上前,脱下身上的白衣。
"荆卿,"他说,"我为你送行。"
他身上穿的,是孝服。
燕国的规矩。出征的人穿白衣,送行的人也要穿白衣。这不是凯旋的送别,是赴死的送行。
我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三年了。三年里,我替他杀了很多人,做了很多事。他从来不问我为什么愿意做这些。
他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我想他是知道的。
但他从来没有说破过。他只是叫我荆轲,给我一条路走,让我在他的府上住了三年,教我剑术,教我杀人,然后派我去刺杀秦王。
他救过我。现在他要送我去死。
我欠他的,这辈子还不清。
筑声又响了起来。
这一次不是那首慢曲,是一首更急促、更激烈的曲子。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弦上燃烧,烧得停不下来。
我听出那是什么曲子。
是我没有学过的那首曲子。
"那首曲子,"三个月前高渐离问过我,"我还没教你。"
"不必教了。"
"为什么?"
我没有回答。
我没有告诉他为什么。因为那首曲子太悲了,悲得像是专门为赴死的人写的。我不想学。我不想在我死的时候,心里想的是那首曲子。
但他现在弹了。
他弹给我听。
曲子到一半,高渐离忽然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看着我。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在说话。
我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想说——你要活着。
他想说——不要去。
他想说——我知道了,我都知道了。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低下头,继续弹他的筑。
"风萧萧兮——"
我不知道是谁先开口唱的。
也许是太子丹,也许是岸边的某个人,也许是风。
"风萧萧兮易水寒——"
我的声音加入进去,和他们的声音混在一起。
"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秦舞阳站在一旁,脸色铁青。他没有唱。他只是冷冷地看着我们,眼神里有不解,有蔑视,还有别的什么。
歌声散了。
风还在吹。筑声还在响。但一切都像是被冻住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易水,看着芦苇,看着太子丹,看着高渐离。
然后我转过身,走向马车。
"走吧。"我对赶车的老仆说。
老仆没有说话。他只是甩了甩鞭子,马车动了起来。
我坐在车里,透过帘子的缝隙,看见岸上的人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高渐离还在弹他的筑。
秦舞阳忽然开口。
"你和那个击筑的,是什么关系?"
我没有回答。
"你们好像很熟。"他说,"熟到……有些不太正常。"
我还是没有回答。
秦舞阳冷笑了一声:"荆轲,你知道吗?你有时候很奇怪。"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奇怪?"我问,声音很平静。
"说不上来。"秦舞阳说,"就是一种感觉。"
他没有再说什么。
但我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开始注意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