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丹找到我的时候,我已经在他的府上住了三年。
三年里,我学会了杀人。
不是一开始就会的。刚到府里的时候,我只是个杂役,做些洒扫、劈柴的活。后来有一天,太子丹让人把我叫去。
"你想报仇吗?"他问我。
我没有说话。
"秦人杀了你爹,杀了你哥,毁了你全家。"他说,"你不想报仇吗?"
我还是没有说话。
他笑了笑:"不想报仇也行。但你总得做点什么。你不能一辈子在这里劈柴。"
从那天起,我开始学剑。
教我的是一个沉默的老头,没人知道他的名字,大家都叫他哑叔。哑叔不哑,只是话少。他每天早上教我一个时辰,从不问我为什么学,学了做什么。
我学得很快。比我想象的快。
三年后,哑叔说:"你可以了。"
我不知道他说的"可以"是什么意思。但我知道,从那天起,我不再是劈柴的杂役。
我成了太子丹手里的一把刀。
第一把刀。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太子丹手里有很多把刀。
他用这些刀做了很多事。有些是明面上的,有些是暗地里的。有些我知道,有些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每一把刀都有自己的用处,用完就收起来。
我被用过几次。
第一次是杀一个商人。那人欠了太子丹的钱,又不肯还,还到处说太子丹的坏话。太子丹让我去"劝"他。
我劝的方式是用剑。
那是我第一次杀人。血溅出来的时候,我没有怕。我只是觉得空。像是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掏走了。
杀完之后,我回去复命。
太子丹问:"怕不怕?"
"不怕。"
"恨不恨?"
"不恨。"
太子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他笑了笑,说:"好。"
秦舞阳是后来才出现的。
那时候我已经替太子丹做了很多事,手上的血洗也洗不干净。我不再问为什么,不再问杀的是谁。我只知道,太子丹让我杀,我就杀。
有一天,太子丹把我叫去,说有件事要谈。
我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一个人。
年轻,瘦小,眉眼间透着一股戾气。他看见我,站起来拱手:"这位是——"
"荆轲。"太子丹说。
秦舞阳愣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我会是这个名字。
"荆轲?"他说,"就是那个……"
"对。"太子丹说,"就是他。"
秦舞阳是燕国本地人,出身将门,年纪轻轻就跟着秦开将军打过仗。秦开死后,他没了靠山,就投到了太子丹门下。
他很聪明,也很傲慢。他觉得自己不该只是太子丹手下的一个门客,他觉得自己应该做更大的事。
太子丹让他跟着我,大概就是想看看他能不能用。
"刺秦的事,"太子丹说,"我想了很久。"
秦舞阳的眼睛亮了一下。
"需要一个能进秦宫的人。"太子丹说,"这个人要武艺高强,胆识过人,还要能接近秦王。"
他说到这里,看了看我。
"荆轲,你愿意去吗?"
我没有犹豫。
"愿意。"
秦舞阳看着我,眼神复杂。
"那我也去。"他说。
太子丹笑了笑:"你?"
"我虽是燕人,但从小习武,跟着秦开将军打过仗。"秦舞阳说,"秦宫什么样子,我见过。让我去,我能为荆轲开路。"
我看了他一眼。他也在看我。
我们的目光对上,谁也没有移开。
太子丹笑了:"好。你们一起去。"
那天晚上,太子丹让人摆了酒。
酒席上只有三个人:我,秦舞阳,还有太子丹。
秦舞阳喝得很多,话也多。他说他从小就想做大事,说他不该只是一介门客,说这次刺秦是他出人头地的机会。
我听着,没有说话。
太子丹看着我们两个,忽然说了一句:"荆轲,你知道为什么选你吗?"
我没有回答。
"因为你已经没有退路了。"太子丹说,"你一个人,背着血海深仇,活在世上的每一天都是为了复仇。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他说的没错。
我确实没有退路了。
从赵国城破的那一天起,我就没有退路了。
酒席散了。
秦舞阳已经醉了,被人扶下去休息。太子丹让人送他回去,然后叫住了我。
"荆轲。"
我停下脚步。
太子丹站在廊下,月光照在他脸上,让他看起来年轻又苍老。
"你真的愿意去?"他问。
"太子不是已经知道答案了吗。"
他笑了笑,笑得很苦。
"我知道。"他说,"但我还是想再问一次。"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去吧。"他说,"去做你该做的事。"
他没有说"一定要活着回来"。他知道我不会活着回来。
我转身,走进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