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破的那夜,下着雨。
我记得雨很大打在屋檐上,声音像密集的鼓点。我躲在柴房的角落里,透过缝隙看见外面的火光,红得像是浸在血里。
喊杀声越来越近了。
我不敢动。我那年十三岁,还是个瘦弱的女孩。我娘早死了,家里只剩下我爹、我哥,还有我。三个人的日子虽然清苦,但也算有个家。
直到秦军来了。
那之前,赵国已经撑了很多年。
我记得小时候,街上的大人说起秦军,口气总是又恨又怕。秦人虎狼,秦人残暴,秦人要灭我们。每隔几年就来打一仗,打完退回去,过几年再来。
我不懂这些。我只知道城里有驻军,有高墙,有将军。我爹说,赵国不会亡。
但那一年,将军死了。廉颇走了。李牧死了。
然后城就破了。
我记得我哥拉着我的手跑。
他比我大五岁,瘦高个,力气大,胆子也大。他说阿瑶快跑,跟紧我,别回头。我就跟着他跑,穿过火海,穿过人群,穿过那些倒在路边的尸体。
他跑得很快。他一直跑在前面。
然后他停下来。
他停下来是因为看见了爹。
爹躺在血泊里,胸口插着一支秦军的箭。他还没死透,眼睛睁着,嘴里在说什么。我哥扑过去,把他抱在怀里。
"带着阿瑶……"爹说,"活下去……"
爹说完这句话,闭上了眼。
我哥没有哭。他把我塞进一条暗巷,让我躲好,然后转身跑了回去。他说去引开秦军,让我等他回来接我。
他再也没回来。
我在柴房里躲了三天。
三天里,我听见外面的喊杀声渐渐远去,又渐渐回来。秦军入城了,屠杀了三日,然后封了城。
第三天夜里,有人打开了柴房的门。
是个男人,穿着一身脏兮兮的衣裳,脸上有刀疤。他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骂了一句:"他妈的,是个丫头。"
他把我拖出去,卖给了人牙子。
从那天起,我就再也没有见过阳光。
后来的事,我不想多写。
贱籍的日子是一样的。打、饿、干活。没有人问你叫什么名字,没有人问你从哪里来。你只是一双手,一双可以干活的脏手。
我学会了不说话。学会了低着头。学会了在任何人面前都像影子一样存在着。
但有些东西学不会。
有一次,我被人打得太狠,发出了声音。那是一种很细、很软的声音,和别的孩子挨打时的惨叫不一样。
那个人停下手,看着我,眼神变了。
"是个女的?"他说。
那之后我就开始装病。
装病不是长久之计,但能拖一天是一天。我变得越来越沉默,越来越不爱动,越来越像一个影子。我学会了用布条勒紧胸口,学会了压低声音说话,学会了把所有女人的习惯都藏起来。
没有人再问我是男是女。
但我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
我哥叫荆轲。
他死之前,把这个名字留给了我。
他说,阿瑶,你以后就叫荆轲。是个男孩的名字。以后你就是荆轲,不是阿瑶。
我没有问他为什么。
我没有机会问。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跑回去引开秦军,然后死在了乱军之中。
从那天起,荆轲就是我了。
遇见太子丹是三年后的事。
那时候我已经十五岁了,在邯郸城外的 一个村子里,给一户人家放羊。我瘦小,但能跑,能干活。主人家觉得买我划算,没怎么管我。
太子丹的人找到我的时候,我正在山坡上放羊。
领头的那个人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说:"是个女娃。"
我以为他们也要把我卖掉。
但那个领头的人看了我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话。
"你想活下去吗?"
我没有回答。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想活下去吗?我不知道。我已经活了三年,活得像一截枯木。
太子丹的人也没有等我回答。他把我带上马车,离开了那个村子。
三天后,我被带到了太子丹面前。
他坐在上首,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裳,看起来很年轻。他的眼睛很亮,像是有很多心思藏在里面。
他看见我的时候,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看着我,看了很久。
"她很像我。"他说。
旁边的人不解:"像太子?像太子什么?"
太子丹没有回答。他只是笑了笑,然后对我说:
"你愿意跟我走吗?"
我没有别的路。
三年了,三年来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不知道活着是为了什么。我只是像一截枯木一样存在着,等着有一天烂在泥土里。
太子丹给了我一条路。
我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我只知道,我不能拒绝。
"愿意。"我说。
这是三年来,我第一次开口说自己的意愿。
太子丹看着我,笑了笑。
"好。"他说,"从今天起,你就叫荆轲。"
他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我是女人,知道我叫阿瑶,知道荆轲是我死去哥哥的名字。
但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说,从今天起,你叫荆轲。
从那一天起,我不再是阿瑶。
荆轲,就是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