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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刺秦前夜

烛火摇曳。

我独坐案前,面前摊着那张督亢地图。竹筒已经打开,绢帛的边缘微微卷起,像是某种等待被展开的沉默。

没有人来打扰。今夜是太子丹特意吩咐过的——让我独自静一静。

我伸出手,指尖触到地图的边缘。那触感干燥而粗糙,与我腰间那块玉佩截然不同。玉佩是凉的,滑的,带着一种温润的暖意——即使在这最冷的夜里,它也是暖的。

匕首就躺在地图旁边。

徐夫人锻造的刃口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这把刀已经淬过毒,见血封喉的那种。我拿起来,在掌心掂了掂它的重量。不重,甚至可以说是轻的。太轻了。这样的刀,拿在手里像握着一片秋天的落叶。

落叶可以杀人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明日入宫,献图,展开,抽出它,刺向那个坐在最高处的人——然后,一切就结束了。

手指无意识地摸向腰间。

玉佩还在。十余年了,只有它跟着我。

窗外起了风。

烛火猛地一晃,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我坐在那里,没有动。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夜里特有的寒意,吹得窗棂发出细微的声响。

三个月前,高渐离问过我一句话。

"你的眼睛,有时候会变。"

说完他就低下头,继续拨他的弦,没有等我回答。那天晚上下着雨,我们坐在酒肆的角落里,酒已经喝了很多。他的话不多,我也不多。两个人就这样坐着,他弹他的筑,我喝我的酒。

他没有再问。

这世上有些人,你永远不必对他解释什么。他知道一些事,但他选择不看。他选择在我面前弹他的筑,不问我是谁,不问我从哪里来,不问我明日要去哪里。

他只是弹琴。弹到夜深,弹到月亮落下去。

"明日……"他最后一次问我,"你真的要去了?"

"要去。"

"那首曲子,"他说,"我还没教你。"

"不必教了。"

我起身,走出门去。身后传来筑声,很轻,很远,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没有声音。

我没有回头。

我起身,将匕首重新放回地图的卷轴里。

那缝隙刚好能藏下它,不大不小,刚刚好。这把刀在这里躺了三个月了,三个月来我每天都在想,明日它会不会用上。

会用的。

一定会用的。

只是用完之后,我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把它收回来。

或者,不需要收回来了。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有几点灯火,像是落在地上的星子。那是蓟城的方向,太子丹的宫殿就在那里。

他此刻在做什么?

也许在等我。也许已经睡了。也许——也许他根本不关心我会不会活着回来。他关心的是秦王死不死。只要我能杀死秦王,哪怕我死无全尸,他也会笑着把我写进史书里。

但他救过我。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我记得,但不常去想。想得越多,心里就越乱。

"你愿意跟我走吗?"

就这么简单。没有多余的话,没有试探,没有许诺。就这一句。

我那时候已经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于是我跟他走了。

收拾好行装。

地图,匕首,玉佩。够了。不需要别的。明日出城,过易水,入函谷,往西去,往秦的方向去。

往死里去。

我坐在那里,看着桌上的一切,忽然觉得有些累了。不是身体的累,是别的什么。说不清。也许是这些年活得太用力了。用力去撑着,用力去走着,用力去把每一步都走稳。

现在终于可以停了。

不是停,是结束。结束了就不用再装了。不用再演下去,不用再走下去,不用再回答那些不必回答的问题。

我闭上眼。

窗外风声渐止,夜色如水,浸透了这间小小的屋子。我知道天亮之后,一切都会不同。但此刻,在黎明到来之前,我只是坐在这里,感受着这个夜晚最后的安静。

明日,我会死。

但今夜,我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