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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鬼嫁迷局

叶无咎回到客栈时,青鸾正站在二楼走廊的尽头,面朝窗外。听到脚步声,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朝最里头的房间努了努嘴。

"她等你。"

叶无咎推开房门时,柳凰正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红羽躺在床上,脸色仍然苍白,但呼吸比白天平稳了些。

"打听到什么了?"柳凰抬头看他。

叶无咎在她对面坐下,把在馄饨摊打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说了。说到"三个新娘子都曾在京城大户人家做工"时,柳凰握笔的手微微一紧。

"你说她们家里人对此讳莫如深?"

"对。问急了就闭嘴,像是被人交代过不许说。"

柳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一块巴掌大的绢帕,边角烧焦了,上面绣着一枝兰花。

"这是红羽重伤前塞给我的,"柳凰将绢帕放在桌上,"我们从京城出发时,随身带了一些旧物——我母亲的遗物。其中有一份名册,记录着当年伺候过我母亲的所有宫人和内侍。"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块绢帕上。

"这份名册,我从京城带出来的。"

叶无咎的心猛地跳了一拍。他没有追问名册的内容——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如果柳凰从京城带出了一份记录宫人名单的东西,而太后的人在追杀她,那么这份名单本身就是被追杀的原因。

"你怀疑,镇上死的那些新娘子和这份名册有关?"

"不是怀疑,"柳凰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面上,"是确认。我在出发前比对过——三个死者的名字,都在这份名册上。"

叶无咎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三个新娘子,都是二十年前在宫中伺候过柳凰生母的宫人。她们离开京城后隐姓埋名来到这个江南小镇。然后,一个接一个地,在出嫁前夜死去。

太后在灭口。所有知道柳凰生母死因的人,都要死。

"名册上还有多少人?"

"名册上在这个镇子附近的人一共六个。死了三个,只剩秋蝉一个人还活着。"柳凰从纸堆里翻出一张写满字的纸推到他面前,"秋蝉住的地方我打听到了,在镇子北边的染坊巷。还有两个人不知去向,名册最后一页被撕掉了——我怀疑不是遗失,是被人故意毁去。"

叶无咎看了看那张纸,上面写着详细的地址和路线。字迹工整而有力,一笔一划都带着规矩。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明天。"柳凰说,"但不是我去。是你去。"

叶无咎看了她一眼。柳凰的目光平静而笃定,像是已经把所有可能的风险都盘算过一遍了。

"顾东潮在盯着你,"她说,"你出客栈他不会太在意,但我一走就会打草惊蛇。你去,把秋蝉叫出来,问她二十年前在宫中的事。"

"她不一定肯说。"

"她会。"柳凰从袖中又取出一样东西——一枚小小的铜牌,上面刻着一个"凤"字,"给她看这个。这是我母亲的信物。当年伺候过她的人,认得这个。"

叶无咎接过铜牌,在手心翻了翻。铜牌很小,但做工精致,凤字的每一笔都纤毫毕现。他注意到铜牌的背面有一道极细的划痕——那是被人用利器刻上去的,痕迹歪歪扭扭,不像工匠的手艺,倒像是一个人在弥留之际用最后的力气留下的。

他没有问那道划痕的来历。

"好。"他把铜牌收入怀中。

---

第二天清晨,叶无咎独自出了客栈,往镇子北边的染坊巷走去。

天还没亮透,街上行人稀少。他特意绕了远路,穿过集市和几条弯弯绕绕的小巷,确认身后没有人跟踪,才拐进了染坊巷。

染坊巷窄而深,两边是低矮的灰墙,墙头晾着各色布匹,在晨风中无声地飘荡。巷子深处有一扇半掩的木门,门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写着"秋记染坊"。

叶无咎推门进去,里面是一个小院,院中架着几口大缸,缸里泡着靛蓝的染料,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草木灰味。

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正蹲在缸边搅拌染料,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他一眼。她的脸很普通,是那种丢进人群里找不到的类型,但叶无咎注意到她的手——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丝污垢,这在一间染坊里是不正常的。

"你找谁?"女人问,声音平淡。

"秋蝉?"

女人的动作顿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你认错人了,这里没有秋蝉,只有秋婶。"

叶无咎从怀中取出那枚铜牌,在掌心摊开。

女人的目光落在铜牌上,瞳孔骤然收缩。她盯着那个"凤"字看了足足三息,然后猛地站起来,一把拽住叶无咎的袖子将他拉进屋里,反手将门闩上。

"谁给你的?"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方才的平淡,而是带着一种压抑了二十年的急切和恐惧。

"一位姑娘。她想知道二十年前的事。"

女人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她背过身去,肩膀微微颤抖,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脸来。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在宫里待过的人,大约都学会了不哭。

"我知道会有这一天的,"她的声音沙哑,"杏娘死了,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的。"

"杏娘?你认得她?"

"当然认得。我们是同一批进宫的。"秋婶坐下来,双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我们六个人,当年都是伺候蓉妃娘娘的贴身宫人。"

蓉妃。叶无咎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

"六个人?"

"六个。出宫之后,我们约好了散到各处,永不联系。但她们还是被找到了——杏娘、翠屏、小蝶,一个接一个地死了。"秋婶的声音越来越低,"我知道她们是怎么死的。那种缝法……只有一个人会。"

"谁?"

秋婶抬起头,看着叶无咎的眼睛。她的目光里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宫里的范嬷嬷。她是太后身边的人,有一手绝活——缝皮。当年蓉妃娘娘……"

她的话停在了这里。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瓦片碎裂的声音,来自屋顶。

叶无咎的反应比思考更快。他一把将秋婶推倒在地,同时整个人向后翻滚,避开了从屋顶破窗而入的一柄飞刀。飞刀钉在他方才坐着的椅子上,入木三分。

三个黑衣人从窗户和屋顶同时翻入。暗鸦——叶无咎在对方翻窗的瞬间看到了短刀柄末端的乌鸦纹样,和古镇巷子里那些人一模一样。

叶无咎拔剑的速度比他们预判的更快。第一剑削掉了领头的黑衣人的面巾,露出一张陌生的脸;第二剑架住了从侧面劈来的短刀。但第三个人绕到了他身后——铁链甩出的风声已至,叶无咎来不及回身,只能侧身硬接。

铁链缠上了他的左臂,猛地一拽。叶无咎被拉得踉跄了一步,但他顺势将剑柄倒转,反手刺出,剑尖没入身后那人的肩膀。那人痛呼一声,铁链松开。

三对一,叶无咎在逼仄的染坊里且战且退。这些暗鸦比他之前遇到的更强,配合更默契,而且显然接到了死命令——不是逼退,是格杀。

他的后背撞上了染缸,无路可退。领头的黑衣人狞笑着举起短刀——

一道银光从门外飞入,精准地钉在黑衣人的手腕上。一枚银针,细如牛毛,力道却将手腕直接贯穿。

青鸾。

女护卫从门外掠入,双匕首寒光闪闪。她的加入打破了三对一的局面——一个暗鸦被她逼退,另外两个不得不分出精力应对。叶无咎抓住机会,一剑刺穿了一名暗鸦的心口。

但染坊外面又传来了脚步声——更多人在赶来。

"走!"青鸾低喝一声,拽住叶无咎往后门冲。

叶无咎回手捞起了瘫在地上的秋婶,三人从后门冲出,钻进染坊后面的小巷。

他们在巷子里跑了一刻钟,七拐八拐,终于甩掉了追兵。

叶无咎靠在墙上喘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铁链勒出的伤口在渗血,不算太深,但疼得厉害。

"你没事吧?"青鸾站在他旁边,匕首已收,但目光仍然警惕地扫视四周。

"死不了。"

他转头看秋婶——女人靠在墙根,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她看着叶无咎,像是下了某种决心。

"你告诉那位姑娘,"她的声音很轻,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范嬷嬷……范嬷嬷当年亲手缝住了蓉妃娘娘的嘴。太后赐了一杯毒酒,蓉妃娘娘死后,范嬷嬷用她的绝活把娘娘的嘴缝死——不让她在阴间开口。"

叶无咎的拳头慢慢攥紧了。

"然后呢?"

"然后我们六个看到了。"秋婶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无声无息地滑过她苍白的脸,"我们看到了太后和范嬷嬷做的事。所以我们被赶出了宫——太后不杀我们,因为她要留着我们。"

"留着?"

"留着给我们缝上别人的东西,"秋婶的声音变成了耳语,"杏娘她们死的时候,身上缝的都是我们几个的皮肉。翠屏是做绣娘的,手最巧——她们把另一个人的手缝在了她手上。小蝶爱说笑,嘴甜——她们把别人的嘴唇缝在了她嘴上。太后说……这是对我们看到那件事的惩罚。每杀一个人,就缝上我们最珍视的那部分。等我们都被缝完了,就轮到我们自己死。"

叶无咎闭上了眼睛。

他能感觉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更冷的东西。他想到了柳凰。她的母亲是这样死的。被毒杀,然后被缝住了嘴。而凶手至今还坐在皇宫里,垂帘听政,号令天下。

"秋婶,"他睁开眼睛,声音很平,"名册上只剩你一个人了。你愿不愿意跟我们走?"

秋婶看了他很久,然后摇了摇头。

"我不走。我跑了二十年了,跑够了。"她的目光平静了下来,像是一个终于做出了决定的人,"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范嬷嬷左手小指缺了一截,这是唯一的辨认标记。还有……太后身边有一道密旨,是她当年亲手写的赐死诏书。那份诏书不在宫里——顾东潮手里有一份副本。他之所以能在这个镇上安安稳稳当商会会长,就是因为他替太后保管着这份东西。"

叶无咎的瞳孔微缩。

顾东潮手里有太后的亲笔密旨。

这就是铁证。

"我会安排人保护你,"叶无咎说,"你不能再留在这里了——暗鸦已经找到过一次,他们会再来。"

秋婶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

三人绕路回到泊远楼时,天已经大亮。叶无咎让青鸾先把秋婶藏在客栈后面的小院里,自己上楼去找柳凰。

他推开房门时,柳凰正站在窗前,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将她的轮廓勾勒成一道剪影。她听到门响便转过身来,目光先落在他左臂上的血迹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受伤了?"

"皮肉伤。"叶无咎走到桌边坐下,将今天的一切——秋婶的话、暗鸦的伏击、范嬷嬷的存在、以及那份密旨——全部告诉了柳凰。

他看着她听他叙述时的表情变化。说到"蓉妃娘娘被缝住了嘴"时,她的眼睫颤了一下,像被针扎了似的。但她没有打断他,一个字都没有。

等他说完了,柳凰沉默了很久。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玉像。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叶无咎看到她的睫毛在微微颤动,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眼泪,没有愤怒,什么都没有。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母亲的死。

"范嬷嬷。左手小指缺一截。顾东潮手里有密旨。"

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每一个字都不会遗漏。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叶无咎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让他觉得陌生——那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比这两者都更危险的东西。是冷静。是那种已经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到了最深处、只剩下计算和决断的冷静。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不是在为母亲的死而悲伤。她在为母亲复仇。

而她需要的,不是安慰,是一把刀。

"顾东潮的密旨,"叶无咎说,"你打算怎么拿?"

柳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终于有了一丝温度——极微弱的,像是深冬里冰面下的一尾游鱼。

"明天是月圆。"她说。

叶无咎懂了。

月圆之夜。鬼嫁再临。顾东潮一定会有所行动——他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而他们也可以利用这个机会。

"你打算用你自己当诱饵?"

柳凰没有否认。

叶无咎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

"不行。"

"你——"

"不行。"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你可以当诱饵,但不是明天,也不是用这种方式。顾东潮已经盯上你了,你一露面他就会动手,到时候你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柳凰看着他,目光微微一沉。"那你说怎么办?"

叶无咎沉默了几息。

"我去偷。"

柳凰怔住了。

"我去顾东潮的宅子,找到那份密旨,拿回来。"叶无咎的目光平静而坚决,"他明天月圆之夜一定会有所行动,宅子里的人手会被调出去大半。那时候,他的书房就是防守最空的时候。"

柳凰看着他,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却最终没有说出口。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叶无咎以为她在盘算可行性,但她再次开口时,说了一句与计划无关的话。

"你左臂的伤,让大夫看过没有?"

叶无咎愣了一瞬。"皮肉伤,不用——"

"让大夫看。"柳凰的语气不容商量,"你要去偷密旨,就需要你的手是好的。现在让青鸾叫大夫来。"

叶无咎看着她。她没有说"不要去",没有说"太危险了",她说的是"让大夫看"。

她在用她自己的方式说——我不让你去,但我知道拦不住你。所以至少,让我确保你是完整的。

"好。"

他转身要走,柳凰忽然叫住了他。

"叶公子。"

他停下脚步。

柳凰走到床边,从枕头下面取出一柄匕首,递到他面前。匕首不大,约莫七寸长,但刀身薄如蝉翼,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这是我母亲的匕首。锋利无比。"她说,"带着它。"

叶无咎接过匕首。指尖触到她手掌的一刹那,他感觉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克制。

她在克制自己不让他去。

叶无咎将匕首收入怀中,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出了房间。

门在他身后关上。

柳凰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目光落在他刚才坐过的椅子上。椅子的扶手上,还残留着他左臂渗出的几滴血迹,已经开始变暗了。

她弯下腰,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那些血。

温热的。

她站直身子,走回窗前,看向窗外。月亮已经升起来了,还不圆,缺了一个角,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

明天就是满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