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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月满之夜

月亮升到正头顶的时候,叶无咎翻上了顾东潮宅院的后墙。

宅院比他预想中安静。前厅没有亮灯,灯笼也撤了,只有后院的一间偏房透出昏黄的光。叶无咎蹲在墙头观察了片刻,看到院子里只有两个巡夜的家丁——比平时少了一大半。

他猜对了。月圆之夜,顾东潮把主力都派出去了。

问题是——派去了哪里?

叶无咎没有多想。他从墙头无声地落下,借着假山和廊柱的掩护,快速摸到了书房的窗外。

书房的门锁着,但窗户的插销是木制的。叶无咎从怀中取出蓉妃匕首,刀锋薄如蝉翼,顺着窗缝一拨,插销便无声地滑开了。

他翻窗进入书房,迅速环顾四周。书房不大,三面靠墙的书架,中间一张宽大的紫檀书桌,桌上的砚台里墨汁未干——顾东潮白天刚用过。

叶无咎开始翻找。书架上的书大多是经史子集和账本,没有异常。他转向书桌,拉开第一个抽屉——空的。第二个抽屉——几封书信,都是寻常的商业往来。第三个抽屉锁着。

匕首再次派上用场。锁芯应声而断。

抽屉里只有一样东西:一卷用黄绸包裹的文书。叶无咎展开一看,瞳孔骤缩——

那是太后亲笔写的赐死诏书。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文字。措辞简短而冷酷,以太后口吻赐蓉妃"自裁",末尾盖着一方朱红大印。纸已经泛黄,但墨迹清晰如新。更关键的是,诏书的左下角还有一行小字,是另一种笔迹——是顾东潮的批注,写着"原件已焚,此为副本,妥存"。

叶无咎将密旨卷好,塞入怀中。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来自院子里,是来自他身后——书房的内墙。一面书架无声地向内推移了半尺,露出一个暗门。暗门后面站着一个人。

顾东潮。

他穿着一身夜行衣,手里握着一柄短刀,脸上的笑容和白天宴席上如出一辙——温和、无害、甚至带着几分欣赏。

"叶公子果然来了,"顾东潮的声音不紧不慢,"顾某等你一个晚上了。"

叶无咎的手按上了剑柄。陷阱。

"你猜到我会来?"

"不是猜到,是算到的。"顾东潮走出暗门,手中的短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你从秋蝉那里知道了密旨在我手中,而你的那位柳姑娘——"

他故意停了一停。

"——一定需要这份东西。所以你一定会来。"

叶无咎的目光没有离开他的刀,但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顾东潮在这里,那他的主力去了哪里?

答案像一盆冰水浇了下来。

客栈。

"你的人去了泊远楼。"叶无咎的声音很平。

"叶公子聪明。"顾东潮的笑容更深了,"顾某安排了十名暗鸦,趁月圆之夜突袭客栈。你的柳姑娘和那两个女护卫,今晚插翅难飞。"

叶无咎拔剑。

他知道自己中了调虎离山之计。顾东潮故意把主力调走,让他以为宅院空虚,实际上是想把他引到书房里来——引到这个有暗门、有埋伏的密室里。

但他不在乎。

他必须回去。

叶无咎出剑极快,一剑直刺顾东潮的咽喉。顾东潮显然也有武功底子——他的身法不像一个商会会长,倒像是长年习武之人,侧身避开了这一剑,短刀反手削向叶无咎的左臂。

叶无咎左臂的旧伤正好在那里。他咬牙硬架,剑身荡开短刀,反手一记横斩,在顾东潮的衣袍上划出一道口子。顾东潮后退了两步,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你不是普通游侠。"顾东潮的眼神变了。

叶无咎没有回答,他不想在这里浪费时间。他虚晃一剑逼退顾东潮,然后转身朝窗户冲去。

但他刚跨出一步,暗门里又钻出两个人——是宴席上见过的那两个随从,手里各持一柄长刀。

三对一。

叶无咎没有犹豫。他从怀中拔出蓉妃匕首,左手匕首、右手长剑,同时迎战三人。

他的剑法凌厉至极,但左臂的伤让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顾东潮的短刀专门攻他左侧,两个随从的长刀从正面和右翼夹击,配合得天衣无缝。

叶无咎在逼仄的书房里被逼得步步后退。他的后背撞上了书架,几本书砸落下来。他咬牙格开一刀,反手一匕首刺入一名随从的小臂。那人惨叫一声,长刀脱手。

但另一名随从的长刀已经到了——叶无咎来不及躲避,刀锋从他的右肩划过,带起一道长长的血口。剧痛让他闷哼一声,但他没有停手,借势旋身,长剑贯穿了那名随从的胸口。

两名随从倒地。但顾东潮已经绕到了他的身后。

短刀刺入了叶无咎的后腰。

叶无咎感觉到了那股冰冷的痛感——不剧烈,但深入肌肉,像是被一根烧红的铁钉慢慢推进去。他没有叫出声,而是反手一肘砸在顾东潮的脸上,将他撞退了几步。

顾东潮捂着鼻子踉跄后退,鲜血从指缝间涌出来。叶无咎拔出腰后的短刀——那把刀还插在他身上——扔在地上。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

不行。他不能倒在这里。

叶无咎抓起长剑,撞破窗棂,翻出了书房。他在院子里踉跄跑了几步,翻过后墙,跌落在巷子里。

月光照在他身上,将他脚下的小路染成一条银白色的线。

他开始跑。

---

泊远楼在燃烧。

叶无咎看到火光的时候,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了一样。客栈的二楼已经烧了起来,火舌从窗户里舔出来,将夜空映成一片血红色。

前门被几个黑衣人守着。叶无咎没有从前门进——他绕到后院,翻墙进去,落地的瞬间,他的膝盖软了一下,差点摔倒。后腰的伤口在大量失血,他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沿着裤腿往下淌。

客栈后面的小院里,他看到了青鸾。

女护卫浑身是血,背靠着墙壁,双匕首横在身前。她的面前倒着三具黑衣人的尸体,但还有两个暗鸦在逼近。

"青鸾!"叶无咎喊了一声。

青鸾听到他的声音,猛地转过头来。她的脸色煞白,左肩上插着一柄飞刀,但她还是紧紧握着匕首。

"柳凰呢?"叶无咎冲上去,一剑逼退了一个暗鸦。

"里面!"青鸾嘶声道,"二楼——她带了红羽往楼上跑了——火是她放的——"

放火?

叶无咎愣了一瞬,随即明白了。柳凰放火烧客栈——不是为了毁掉什么,是为了制造混乱。暗鸦在暗处最有威胁,但火光会把所有阴影都照亮。

他没有再问,冲进了客栈。

一楼已经全是浓烟。叶无咎用衣袖捂住口鼻,摸着墙壁往楼梯跑。楼梯上的木板已经被火舌烧得发软,每一步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他冲上二楼,在浓烟中看到了她。

柳凰站在走廊的尽头,身后是红羽的房间。她手里握着一柄从暗鸦身上夺来的短刀,刀刃上全是血。她的脸上沾着烟灰,头发散了一半,但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火光中亮得吓人。

她的面前倒着两具暗鸦的尸体。

她杀了两个人。

不是靠武功——她没有武功。是靠火。她把第一个暗鸦逼进了已经着火的房间里,趁对方被浓烟呛住的瞬间用短刀刺入了他的咽喉。第二个暗鸦是从背后偷袭她,她回头时绊倒了桌案,桌上的油灯摔碎在地,火苗窜上了暗鸦的衣袍——他惨叫着在地上翻滚,她趁机补了一刀。

"柳凰!"叶无咎喊道。

柳凰看到他的瞬间,眼睛里的光芒变了——从冷静变成了一种他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表情。

恐惧。

不是对自己的恐惧,是对他的。她的目光落在他的后腰上,那里已经被血浸透了。

"你受伤了——"

"走!"叶无咎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红羽呢?"

"在里面,青鸾已经——"

"那就走!从窗户跳!"

柳凰没有犹豫。她回头看了一眼火势——火已经蔓延到了走廊中段,浓烟呛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然后她看向叶无咎,目光在他后腰的伤口上停了一瞬。

"你撑得住吗?"

叶无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推开红羽房间的门——青鸾已经在里面了,正试图把昏迷的红羽从床上扶起来。青鸾的左肩上还插着飞刀,但她硬是用一只手将红羽扛上了背。

窗户碎了,火舌从缝隙里钻进来。

"跳!"叶无咎把柳凰推向窗户。

二楼不高,下面是后院的菜地,摔不死。柳凰翻上窗台,回头看了一眼叶无咎,然后跳了下去。

青鸾扛着红羽紧随其后。

叶无咎最后跳。他落地的瞬间,后腰的伤口像被人用烧红的铁条搅了一下,痛得他眼前一黑。他单膝跪地,撑了好几秒才站起来。

柳凰冲过来扶住他。她的手按在他的后腰上,触到了一片温热黏腻的液体。她的手指在发抖。

"叶无咎——"

"走。"他的声音嘶哑,"离开这里。暗鸦还会来。"

---

他们躲在镇子西头一间废弃的磨坊里。

青鸾把红羽安顿在角落的干草堆上,自己靠在门边守着,虽然左肩的飞刀还没拔出来,但她的眼神仍然像刀子一样锐利。

柳凰跪在叶无咎身边,借着月光查看他的伤势。后腰的那一刀不浅,但万幸没有伤到内脏。右肩的刀伤更深一些,鲜血已经浸透了他半边衣裳。

"得止血。"柳凰的声音在发抖,但手上的动作极快——她撕下自己裙子的下摆,叠成厚厚的布条,按压在伤口上。

叶无咎靠在墙上,看着她忙碌。月光从磨坊的缝隙中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他看到她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

"密旨拿到了。"他说。

柳凰的手停了一瞬。她抬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给我看看。"

叶无咎从怀中取出那卷黄绸包裹的文书。柳凰接过来,展开,借着月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她的手指在那些字迹上滑过,像是在抚摸某种无比珍贵的东西。

她看了很久。然后她将密旨小心地卷好,贴在自己的胸口,闭上了眼睛。

叶无咎看着她。在月光的映照下,她的脸上没有喜悦,没有如释重负,只有一种极深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悲伤。那是一种迟到了二十年的祭奠。

"谢谢你。"她睁开眼睛,声音很轻。

叶无咎想说点什么,但他发现自己说不出话。不是因为伤,是因为她的眼神——那双眼睛里终于没有了算计和冷静,只剩下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在月光下看着一个为她拼命的男人。

"不用谢,"他说,嗓子发干,"我说过,我愿意。"

柳凰低下头,继续给他包扎伤口。她的手指在他的皮肤上停留的时间比必要的更久了一些,但两个人都没有说什么。

磨坊外,月亮已经偏西,火光映红了半个天空。泊远楼的大火在远处噼啪作响,但他们已经听不到了。

叶无咎感觉到了什么温热的东西滴在他的手背上。他抬头看——柳凰在哭。

无声地,一滴一滴地,泪珠落在他的手背上,像是月光化成了水。

"柳——"

"别说话。"她的声音带着哽咽,但手上的动作没有停,"让我把这个绑好。"

叶无咎闭上了嘴。

他靠在墙上,感觉她的手指在他的伤口周围轻柔地移动。月光很亮,她的泪还在流,但她的手稳得像一根不会晃动的秤杆。

叶无咎忽然觉得,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这样安静地待过。

他从来都是在跑。从北方跑到南方,从一座城到另一座城,带着一柄剑和一个模糊的"扬名天下"的念头,从不停留。他以为江湖就是他的归处,但此刻他靠在一间破磨坊的墙上,身上有三处刀伤,流了太多血,却觉得从未如此安定过。

因为她在这里。

"叶无咎。"柳凰绑好最后一道布条,抬起头来看着他。

她的眼睛已经不哭了,但睫毛上还挂着水珠,在月光中闪着微弱的光。

"你知不知道你差点死了。"

"没有差点。"

"你后腰被捅了一刀,右肩被砍了一刀,跑回来的时候血都快流干了——你管这叫没有差点?"

叶无咎看着她。她的语气又变回了那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式——但这次,他听出了命令底下的东西。

那是一种被恐惧催生出来的愤怒。因为害怕失去他,所以愤怒。

"下次,"柳凰的声音在发抖,"不许一个人去。"

叶无咎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点了一下头。

"好。"

柳凰看着他,像是在确认他的回答是否可信。然后她像是泄了劲一样,肩膀塌了下来,整个人靠在叶无咎没有受伤的那一侧。

她没有说话。叶无咎也没有说话。

月光穿过磨坊的缝隙,在他们身上落下一道一道银白色的光纹。远处的大火已经渐渐熄了,夜恢复了它该有的安静。

叶无咎能感觉到柳凰的肩膀贴着他的手臂,隔着衣裳传来的温度——不是血的温度,是活人的温度,温暖的、平稳的、还在跳动的。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低声说:"你杀了两个暗鸦。"

柳凰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第一次?"

"……嗯。"

"你做得很好。"叶无咎说。

柳凰没有回答,但叶无咎感觉到她靠在他身上的重量微微加重了一些——像是终于允许自己卸下了什么。

门边,青鸾默默地转过了头,看向窗外。

她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一口气,继续守夜。

月满之夜将尽。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