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无咎是被酒气熏醒的。
不是他自己喝的——是客栈大堂里飘上来的。昨夜上楼后,他在柳凰房门口站了片刻,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她在跟青鸾商议什么。他没有敲门,回了隔壁房间,倒头就睡。睡前他想了一件事:她自称"柳如烟",而他叫她"柳姑娘"——这个距离刚好,不远不近,像一个路过的江湖人对一个落难女子的客气和善意。
他决定维持这个距离。至少暂时。清晨的泊远楼比他想象中热闹,楼下传来杯盏碰撞和压低嗓门的寒暄声。叶无咎翻身下床,推开窗缝往外看了一眼:天光才亮了一半,街上已有了三三两两的行人,似乎比昨晚多了些生气。
他穿好衣裳,将长剑斜挂在背上,下楼时一眼便注意到大堂角落里多了一桌人。
主座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身材高大,面相和善,穿一身藏青色的绸缎长袍,腰间系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白玉佩。他正端着茶碗跟掌柜说话,语气温和,像是跟老朋友拉家常。但叶无咎注意到他身后的两名随从——手上有茧子,站姿微微外八,是练过功夫的人。
"叶公子,"掌柜看到他下来,连忙招呼,"这位是咱们镇上的商会会长顾东潮顾老爷,听闻昨晚镇上出了事,特地来看看。"
顾东潮放下茶碗,站起来笑着拱手:"叶公子,久仰。听闻昨夜有江湖朋友在镇上遇了麻烦,顾某身为本地商会会长,理应关照一二。"
叶无咎回了一礼,面上不动声色。"顾老爷客气了。不过是路遇匪人,举手之劳。"
"哪里哪里,"顾东潮的眼睛眯起来,笑纹堆在眼角,看着无害得很,"只是这镇子近来不太平,叶公子和那位……柳姑娘,是打哪儿来的?"
来了。叶无咎心里门清。这人消息倒灵通,昨晚才到,今早就知道了他们的姓氏。
"北方来的,南下探亲。"
"探亲?巧了,"顾东潮的笑容更深了几分,"顾某在这镇上住了三十年,各家的亲戚我都认得。不知柳姑娘探的是哪一门亲?"
叶无咎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远房亲戚,多年未走动,顾老爷未必认得。"
"也是,也是。"顾东潮点了点头,不再追问,转而聊起了镇上的风土人情。但他的话题很快又绕了回来:"叶公子武功了得,不知师承何处?"
"没有师承,野路子,自己瞎练的。"
"叶公子过谦了。"顾东潮笑了笑,目光却在叶无咎挂在背后的长剑上多停了一息。
叶无咎捕捉到了那一瞬的目光,心中暗暗记下。
正说着,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柳凰穿着一身换过的素色衣裙走了下来,头发绾了个简单的髻,不施脂粉。但她一走进大堂,顾东潮的目光立刻微微一凝——那是一种极细微的、几乎是本能的反应,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他警觉的东西。
柳凰显然也注意到了顾东潮。她的脚步顿了顿,随即恢复如常,走到叶无咎旁边坐下。
"柳姑娘,"叶无咎用随意的口吻介绍道,"这位是镇上商会的顾老爷。顾老爷,柳姑娘。"
"柳姑娘好气色,"顾东潮拱手行礼,笑容依旧和煦,"不知是哪里人氏?"
"江南人士。"柳凰的回答简短而得体。
"江南哪里?顾某年轻时在苏杭一带做过几年生意,说不定认得柳家的亲友。"
"乡下小户,不值一提。"柳凰微微一笑,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顾东潮没有再追问,但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打量陌生人的好奇,而是一种更深的审视。叶无咎看得分明:顾东潮在试探,而柳凰滴水不漏的回答反而让他更加在意了。
"对了,"顾东潮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顾某今晚在府上设了小宴,请了几位本地的朋友小聚。叶公子和柳姑娘若不嫌弃,不妨一同来坐坐?镇上的饭菜虽比不得京城的……"
他说到"京城"二字时,有意无意地停了一瞬。
"——比不得大地方的讲究,但也有几道拿得出手的菜。"
叶无咎看了柳凰一眼。柳凰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那就叨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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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东潮走后,柳凰回楼上查看红羽的伤势。叶无咎正要出客栈,却被青鸾拦在了门口。
"等等。"女护卫的声音冷硬,"姑娘说有事跟你说。"
叶无咎跟着她上了楼,推开最里头那间客房的门。红羽躺在靠窗的床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呼吸浅而急促。床头放着半碗喝剩的药汤,大夫开的方子,勉强吊着一条命。
柳凰坐在床边的凳子上,见叶无咎进来,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红羽。
"她醒了片刻,又昏过去了,"柳凰的声音压得很低,"大夫说三天之内是危险期。"
叶无咎看了一眼红羽,目光在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停了一息,然后看向柳凰。"有话跟我说?"
柳凰点了点头。她走到门边,将门合上,又走到窗边确认窗户也关严了,才回过身来。
"那位顾老爷——你不觉得他来得太快了吗?"柳凰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些,显然是压抑了许久终于找到人可以商量,"我们昨晚才到,他今早就来了。他知道我们的姓,知道我们是外乡人,甚至知道你昨晚出手打过人。"
"这镇上不大,消息传得快也正常。"
"不正常。"柳凰摇了摇头,目光锐利,"他腰间那块白玉佩,你注意到了吗?"
叶无咎挑了挑眉。他注意到了,但他没有料到柳凰也注意到了。
"那不是商人能有的东西,"柳凰说,"那是贡玉。只有朝廷三品以上的官员,或者……受宫中赏赐的人才能佩戴。一个镇上的商会会长,腰上挂着贡玉?"
叶无咎沉默了一瞬,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他早就知道她不简单,但此刻她展现出的观察力和判断力,还是让他有些意外。
"你的意思是,他和朝廷有关系?"
"我不确定,但他在试探我们。"柳凰的目光直视着叶无咎,"尤其是说到'京城'时的那一停——他在投石问路。如果我们接了话茬,他就知道我们的来历和京城有关。"
叶无咎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昏暗的房间里格外明亮,带着一种不属于普通女子的沉稳和通透。他在心里暗暗感慨:这个人就算不是公主,也不是他能小看的。
"你让我今晚去赴宴?"他问。
"去。"柳凰的语气笃定,"他不会在宴席上动手——那种场合人太多,他不好收场。但他在席间一定会试探你,你要小心他提到的一些关键词。"
"比如?"
"比如暗鸦。"柳凰吐出两个字,声音几乎轻不可闻。
叶无咎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她知道暗鸦。
当然,她是公主。暗鸦追杀了她一路,她怎么可能不知道。
"你知道暗鸦是什么?"他装作第一次听说的样子。
柳凰沉默了片刻,然后说:"知道一些。但这里不方便说。"
她抬起头,直直地看着叶无咎。那目光里有一种奇特的东西——不是请求,不是命令,而是一种平等的、坦诚的交付。像是在说:我相信你。
"叶公子,"她的声音轻了下来,"你救了我的命,也救了青鸾和红羽。我没有别的人可以信任了。你愿意帮我吗?"
叶无咎看着她。
他知道她在演戏。她说"没有别的人可以信任"的时候,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脆弱,但她的眼神是清醒的——她在用最有效的方式绑定他的立场。
他并不介意。一个女人在危局中懂得借力,这不是心机,是本事。
"我愿意。"他说。
没有多余的话。柳凰似乎也没有预料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怔了一瞬,随即点了点头。
"今晚的宴席,你去就好。我会让青鸾在暗处跟着。"
"好。"
叶无咎转身要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
"那个顾东潮,"他没有回头,"他身后的两个随从,手上都有茧子,站姿也是练过的。这个镇上的商会会长,手底下养着两个武师——你说他是什么来路?"
柳凰没有回答。但叶无咎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背上,带着一丝意外和重新审视的意味。
他推门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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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镇不大,一条主街贯穿南北。叶无咎从泊远楼出发,往北走了半条街,拐进一条岔路,到了集市。时辰尚早,集市上人不多,几个卖菜的大婶在闲聊,提到"鬼嫁"二字时都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
叶无咎在一个馄饨摊前坐下,要了一碗。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手脚麻利,话也多。
"客官是外乡人吧?"
"嗯。听说这镇上闹鬼?"
妇人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声音低了许多:"什么鬼不鬼的,都是人闹出来的。"
"怎么说?"
"第三个死的新娘子,叫杏娘,是我街坊的女儿。好好的姑娘,出嫁前夜死在闺房里。仵作验过,说身上被人缝过——把旁人的皮肉缝在她身上。那缝法……"妇人打了个寒噤,"每一针都一模一样,间距一样,方向一样。仵作说这手艺比他见过的最好的绣娘还精细。人哪有这么稳的手?"
"之前两个也是这样?"
"一样。都是出嫁前夜死的,都被缝过。"妇人把馄饨端上来,犹豫了一下,又添了一句,"而且三个新娘子有一个共同点——年轻时都在外地做过工。在京城,大户人家。"
叶无咎的筷子在半空停了一瞬。
"哪户人家?"
"这就不知道了。杏娘的娘以前提过一嘴,说女儿去了京城,但具体哪户人家不肯说。另外两个也是,家里人对那几年在京城的经历讳莫如深。"
京城。大户人家。讳莫如深。
线索像碎片一样浮在汤面上,还没法拼成完整的画面,但轮廓已经隐约可见了。三个曾在京城大户人家做工的女子,先后回到这个江南小镇,先后在出嫁前夜死去。死法统一而诡异——被精细地缝合了旁人的皮肉。
这不是鬼怪作祟。是有人在灭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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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叶无咎回到泊远楼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出门时,他在楼梯口遇到了青鸾。
女护卫靠在墙边,双臂抱胸。"姑娘让我告诉你,今晚她不去了。红羽醒了片刻,烧得厉害。"
"我知道了。"
"我会跟在你后面,"青鸾的语气冷硬,"但你别指望我会帮你。我只护姑娘的命。"
"你护好她就行。"叶无咎说。
青鸾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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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东潮的宅子在镇子东头,一座三进的院落,门前挂着两盏大红灯笼,照得石阶一片通红。叶无咎到时,已有七八个客人坐在前厅里,大多是本地的商户和乡绅,衣着体面,笑容客套。
顾东潮亲自到门口迎接。"叶公子来了!柳姑娘呢?"
"身体不适,在下代为致歉。"
顾东潮的笑容未变,但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闪过。他很快掩饰过去,引着叶无咎进了正厅。
宴席排场不大,但菜品精致。叶无咎坐在末座,一边吃菜一边观察席间的各色人物。本地商户大多没什么特别之处,言语间都是些生意经和镇上的八卦。但有一个人引起了他的注意——坐在顾东潮右手边的一个瘦高个儿,面色蜡黄,自称是镇上的教书先生,姓温。他话不多,但每次顾东潮说到什么关键处,他的目光都会微微偏移,看向叶无咎。
像是在观察他的反应。
酒过三巡,顾东潮放下筷子,似乎不经意地问道:"叶公子此番南下,除了探亲,可还有别的打算?"
"没有。"叶无咎夹了一筷子鱼。
"那打算在镇上待多久?"
"看心情。"
顾东潮笑了笑,没再追问。但坐在他旁边的温先生忽然开口了:"叶公子的剑法极好,不知可曾听人说起过'暗鸦'?"
筷子在叶无咎手中停了一瞬。
他慢慢放下筷子,看向温先生。那个面色蜡黄的教书先生正面带微笑地看着他,眼神温和而专注。
叶无咎的回答很平静:"暗鸦是什么?"
温先生和顾东潮交换了一个极快的眼神。
"没什么,"温先生笑了笑,"近来镇上不太平,江湖上各种传闻也多。叶公子武功高强,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叶无咎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顾东潮在试探他是否知道暗鸦。如果他回答"知道",那就说明他不仅武功高强,还了解朝廷暗势力,是必须被清除的变量。他选择了装不知道。
但他也确认了一件事:顾东潮知道暗鸦。一个镇上的商会会长,不该知道太后豢养的暗卫组织的名字。
除非他就是那个组织的一部分。
宴席散后,叶无咎独自走在回客栈的夜路上。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圆了大半,再有两天便是满月。
他想起馄饨摊妇人的话——三个新娘子,都在月圆前后死去。都在京城大户人家做过工。家里人对那段经历讳莫如深。
月圆将至。
他加快了脚步。他迫不及待想把今天打听到的消息告诉柳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