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压下来的时候,江南古镇像一条搁浅在岸上的鱼。
叶无咎坐在镇口茶摊的矮凳上,手边搁着一柄长剑,剑鞘乌沉,毫不起眼。茶水寡淡,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目光却落向镇子深处那些低垂的屋檐——天快黑了,街上连个鬼影都没有。
茶摊老伯见年轻人一个人坐了半个时辰,便凑上来搭话:"客官是外乡来的吧?"
"路过。"
"那可得小心,"老伯压低了声音,浑浊的眼珠子往镇子深处瞥了瞥,"这镇子近来不太平。上个月又死了个新娘子,出嫁前夜死在闺房里,第三个了。"
叶无咎端着茶碗的手顿了顿。"怎么死的?"
"仵作验过,说身上有缝过的痕迹——把旁人的皮肉缝在她身上,手啊、耳朵啊……"老伯打了个寒噤,"邪门得很。镇上人都说是'鬼嫁',阎王爷来讨媳妇了。前两个死的时候也是这般,月圆前后,新娘暴毙。这地方,天一黑就没人敢在外头待了。"
叶无咎将碗里最后一点茶水饮尽,放下一枚铜板。
他正要起身,风里忽然传来一声极短促的金属撞击——不是铁匠铺的锤声,是兵刃交击。
叶无咎眯起眼睛。那声音从镇子东北方向传来,隔着几条巷子和一片竹林,旁人听不见,但他听得见。
他没有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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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边的巷子窄得只容两人并肩,暮色已经将青石板路染成一片模糊的灰。叶无咎落在巷口高处时,一眼便看清了局面。
五名黑衣人,持短刀,腰悬铁链。动作极快,招式凶狠且毫不留手——不是江湖仇杀的路数,是训练过的杀手,每一刀都奔着要害去。他们围攻的对象是三个人:一名穿青色布裙的年轻女子,被护在最中间;她身前拼死抵挡的是另一个女子,身形矫健,手持双匕首,但已带了不少伤,左臂上的一道血口尤其触目惊心;而在巷尾的墙根下,还蜷缩着第三个人,几乎一动不动,胸口和腹部各有一片深色痕迹在暮色中洇开。
叶无咎在屋脊上蹲了两息。
两息之内,他看清了:青裙女子没有武功,但她站得极稳——不是强撑的那种稳,是从容。方才有一刀几乎擦着她鬓角过去,她连眼皮都没眨一下。这种定力,他行走江湖三年,只在一种人身上见过。
而那五名黑衣人短刀刀柄末端,隐约刻着一只展翅的乌鸦纹样。
叶无咎拔剑跃下。
第一剑横削,目标是最外侧那名正绕到女护卫身后的黑衣人。从天而降的力道震得对方虎口绽裂,短刀脱手,叶无咎第二剑紧跟而至,剑尖穿入对方肩胛骨缝。那人闷哼倒地。
"有人——"
为首的黑衣人厉喝一声,两名同伙立刻分出扑向叶无咎。他们的配合极为老练,一人正面强攻,另一人甩出腰间铁链缠向叶无咎的下盘。
叶无咎侧身避开铁链,反手一剑架住正面劈来的短刀。刀剑相交,他感觉到了对方的力道——不弱。这些人底子扎实,不是寻常打手。
他变招极快。剑身沿对方短刀滑下,削掉了那人半个指节,趁对方痛呼后退的间隙,左脚猛蹬墙壁借力,整个人凌空翻转,避开了从背后偷袭的第三名黑衣人。落地的瞬间,他顺势一记回旋斩,剑锋在暮色中拉出一道弧光,在那人小臂上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三名暗鸦倒地。但叶无咎也喘了一口粗气——方才落地时,他的右肩被铁链蹭了一下,不重,但那一击打法的力道和精准度让他意识到,这些人绝非泛泛之辈。
为首的黑衣人盯着他,眼神阴鸷。似乎在权衡什么。然后他吹了一声短促的哨音,三人如鬼魅般后撤,眨眼间消失在暮色深处。
叶无咎没有追。他不是那种人——打得过就打,追不上的不追,江湖上活得久的人都有这个分寸。
他收了剑,转向巷子中央。
那名手持双匕首的女护卫正半跪在地上喘息,手臂和小腿各有伤口在渗血,但她仍然死死地挡在青裙女子身前,匕首横在胸前,警惕地盯着叶无咎。
"你是谁?"
叶无咎没有回答她。他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那名青裙女子身上。
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目清秀,穿着寻常布裙,乍看不过是富户人家的姑娘。但叶无咎的视线在她身上停了三息——袖口内侧露出一截极细的银丝暗纹,那针法他见过,是京中内造处的绣工。她的站姿也不对,脊背挺得太过笔直,下巴微收,像是从三岁起就被人用尺子量着矫正过来的。
最让他在意的是她的眼睛。方才被围攻时,旁人早就吓得瘫软了,她却一直站着,双手攥紧衣角,眼睛盯着杀手出招的角度——不是恐惧,是观察。那种冷静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感,像是习惯了俯瞰全局。
叶无咎在江湖上从未见过这种人。但他在京城待过一阵,见过一些从宫墙里出来的人——内官、女官、或者偶尔偷溜出来的皇子——他们身上都有这种气质。不是富贵气,是一种被规矩和权力浸透了的东西,骨子里长出来的,藏不住。
他没有点破。
"路过的,"叶无咎将长剑归鞘,声音懒洋洋的,像是刚打完一场无聊的架,"听到动静就过来了。"
女护卫的面色微变——她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轻描淡写。她的目光快速扫过地上三名黑衣死士的伤口,那都是一击毙命的手法,绝不像是"路过"的人随随便便就能做到的。
"暗鸦的人可不好惹,"叶无咎补了一句,"你们惹上什么人了?"
女护卫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她认出了"暗鸦"这个名字。
"多谢侠士出手相救,"这次开口的是那名青裙女子。她的声音不高,字字清晰,像是习惯了在不提高音量的情况下让所有人都听清她说的话,"在下柳如烟。这位是我的……姐姐,青姐。"
柳如烟。叶无咎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姓柳,倒是没避讳。
"那边那个呢?"叶无咎用下巴点了点墙根下昏迷不醒的女子。
"我家小妹。"柳如烟说这话时,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一种极力克制的、比哭还让人难受的颤抖。"她伤得很重。"
叶无咎走过去蹲下,翻了翻那人的眼皮,又按了按她胸口的伤口。血止了一部分,但内伤极重——方才那场恶战把本就濒危的身体又拖垮了几分,她的呼吸浅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丝线。
"得找个地方治伤,"叶无咎站起身,"镇上有大夫吗?"
"有医馆,但——"女护卫欲言又止。
叶无咎看了她一眼。懂了。暗鸦可能还在附近,去医馆等于自投罗网。
"我认得一家客栈,掌柜是个胆小但嘴严的人,能通融。"他顿了顿,"你信不信我?"
女护卫的回答干脆利落:"不信。"
"那随你,"叶无咎耸了耸肩,"不过你那个'小妹',撑不过两个时辰。"
巷子里安静了片刻。暮色越压越浓,远处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乌啼。
"青姐,放下刀。"
柳如烟开口了。只有两个字,语气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不是请求,是命令,而且是一道她笃定会被执行的命令。
女护卫咬了咬牙,缓缓收起匕首。
叶无咎多看了柳如烟一眼。他注意到她说这句话时甚至没有看向女护卫,眼睛一直盯着自己。那目光沉静而笃定,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
他移开了视线,走过去将地上昏迷的女子背了起来。血已经浸透了她的衣裳,黏腻地贴在他背上。她的体温正在一点一点流失,像一盏快要熬干的油灯。
"走吧,"他说,"天黑之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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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镇不大,从河边巷子穿到西头的客栈,不过两刻钟脚程。叶无咎走在最前面,柳如烟居中,女护卫殿后,三人一言不发地穿行在越来越暗的街巷里。
暮色渐浓,沿街的铺面已经上了门板。偶有几家酒肆还亮着灯笼,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照亮一小截青石板路,旋即被黑暗吞没。镇上行人绝迹,偶尔经过一两个人,都是缩着脖子匆匆赶路的模样——天黑了就回家,这镇子上的人似乎都有这个默契。
叶无咎知道为什么。"鬼嫁"的传闻已让这座古镇笼上了一层阴翳。月圆将至,新娘暴毙——天一黑,人就不敢在外面待着了。
客栈的名字叫"泊远楼",两层木楼,门口挂着一盏半明半暗的灯笼,像是随时要灭。叶无咎推门进去时,掌柜正在柜台后面打盹,被门响惊醒,揉着眼睛看了看叶无咎,又看了看他身后的两个女子,面露难色。
"叶公子,这……这个时辰了……"
"再加一倍房钱。"叶无咎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拍在柜台上,"再请个大夫来,要嘴严的。"
掌柜看了看银子,又看了看叶无咎背上那个浑身是血的人,犹豫了一息,伸手把银子收了。
"楼上最里头两间空房,安静。大夫我去请,就说我家人生了急病。"
"多谢。"
安顿好伤者之后,叶无咎在楼下大堂要了一壶热酒,独自坐在角落的窗边。
楼上隐约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是那个女护卫在房间里走动。大约是在检查窗户和门的方位,确认撤退路线——标准的女卫做法。
叶无咎端起酒碗,目光穿过窗棂,落在外面漆黑的街面上。
暗鸦。太后养的杀手。追杀一个"富户人家的姑娘"——这说不通。能让暗鸦出动的,只有政治上的猎物。而这个自称柳如烟的女子,举手投足间带着宫里才有的规矩和气度,姓柳,被暗鸦追杀,南下……
他没有再往下想。
有些事,想清楚了就够了,不必说。
他端着酒碗的手停了一瞬。背上那个伤者血的温度还残留在他的后背上,黏腻的、逐渐变凉的温度。而那个女子说"放下"时的声音,也在他耳边回响了一遍。
那种果断不是刚强,是习惯了做决断。那种不惊不是镇定,是见过更大的场面。
他放下酒碗,站了起来。
江湖路远,多管闲事也不是头一回。况且——这条命是他自己要搭上的,怨不得旁人。
他朝楼梯走去。他在心里对楼上那个不知姓名的女子说了一句话:送你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