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下三十二度的风切变像一柄烧红后又淬冰的巨刃,迎面劈在防风面罩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啸。防寒镜的密封胶圈边缘早已结满了硬扎扎的白霜,每一次眨眼,睫毛都会黏在冰棱上,扯得眼睑生疼。
“踩它们的坑!”达娃在狂暴的风吼里扯开嗓子,声音被风雪撕扯得干瘪破碎,像两块粗糙的燧石在互相擦刮,“别往风口看!眼睛会冻瞎!”
前方三米外的齐膝冻雪里,残耳与灰脊弓着如钢铸般的铁灰色脊梁,狼爪稳稳嵌进硬雪壳。每前行四步,两头巨狼的腹腔便深沉地向内收缩,两道笔直的白汽轰然从鼻腔贯出,在暴风雪中撕开一道两米长、几乎没有乱流的低压凹槽。那是0.1赫兹的次声波波腹线,是千百年来野兽骨髓深处对大地肺脉的盲从。
许寻想要应声,喉管却像被一把生锈的铁锉狠狠刮过。他一张口,灌入气管的极寒空气瞬间化为千万枚倒刺,在胸腔深处炸开一团火烧火燎的剧痛。
“咳……咳咳!”
那不是普通的呛咳,而是由肺底深处不可逆翻涌上来的抽搐。肺泡微血管在高海拔极限负荷下大面积破裂,富含红细胞的组织液如同潮水般倒灌进支气管。一股温热而甜腥的液体冲破舌根,噗地喷在防寒面罩的呼气阀内壁上,迅速顺着缝隙溢出,在零下三十二度的极寒中凝结成一层妖异的粉红色冰晶泡沫。
许寻双膝一软,整个人重重栽进齐腰深的雪坑里。安全绳骤然绷紧,发出濒临断裂的崩鸣。
“起来!许寻!”达娃的身影在漫天雪尘中踉跄折返,缠着白哈达的老骑枪重重戳在雪坡上,枪机上的冰壳被震得簌簌下落。老人一把薅住许寻胸前的冲锋衣领口,隔着防寒面罩冲他怒吼,“躺下你就成冰坨子了!听见没有?!”
“肺……我的肺在灌水……”许寻死死按住剧痛欲裂的胸骨,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胸腔内密集如滚水沸腾的湿啰音。那声音在他脑颅内嗡鸣作响,竟与五千万年前特提斯海板块挤压抬升的深时次声惊人地重合在一起——那是亿万吨海水退去、古生代巨鲸被封入喜马拉雅岩层深处时最后的回响,“达娃……这是高山肺水肿……毛细血管全破了……我动不了了……”
“放屁!”达娃手腕青筋暴起,老骑枪的铁枪托带着风雪的怒意,“哐”的一声狠狠夯在许寻身侧的冻岩上,石屑崩飞在许寻护目镜上,“什么水不水毛细管!这是神山在倒嚼草,在称你的骨头分量!”
老人俯下身,两只干枯如鹰爪的手死死扣住许寻的面罩边缘,双眼在风镜后布满血丝:“闭上嘴!把血咽回去!在神山喘气的地方,你连自己的一口痰都吞不下,拿什么给石头看心跳?!站起来!”
“我……我咽不下去!”许寻牙关发颤,喉头再度剧烈痉挛,温热的粉红泡沫又涌上一大口,呛得他眼前阵阵发黑,血氧仪在手套腕部发出刺耳而微弱的低频警报——48%。
“咽不下去就含着!”达娃猛地发力,右腿因严重风湿发出令人心悸的关节错位声,但他硬生生用未受伤的左腿和老枪作为支点,将一百四十斤的许寻硬从雪坑里拔了起来,“残耳在前面给你留了气槽!那不是给死人踩的!走!”
许寻死死咬住牙关,将满嘴浓稠的铁锈腥味硬生生咽回食道,胃部顿时一阵剧烈抽搐。借着达娃老枪传递过来的那股粗暴蛮力,他颤抖着将钛合金除冰镐刺入雪壳,重新找回了重心。
五千万年古海洋的次声震颤顺着冰镐冰冷的握柄钻入骨髓,与他胸腔里破风箱般的粗重哮喘声混在一起。两人顶着狂暴的风刀,在双狼喷吐出的白汽指引下,终于一步踏上了黑风口刀削般的悬崖边缘。
悬崖台地正中央,那座高达八米的蜂窝状风蚀玄武岩巨石,像一具被遗弃在世界尽头的庞大骨骼,静默地伫立在狂暴的旋风中。
然而,当许寻扑到巨石跟前时,指尖传来的不是预想中三十六度五的恒温热浪,而是一股透骨彻髓的森冷。
整座巨石的迎风面与吸气蜂窝,全被一层泛着幽冷青光的半米厚致密蓝冰死死封冻!湿雪在极寒与负压抽吸下冻融重结晶,原本吞吐热流的数千个微孔气道,如今全变成了被透明冰铠焊死的死穴。
“怎么会这样……”许寻摘下一只防冻手套的指套,冻得发紫的指甲狠狠刮在坚硬如钢的蓝冰表面,只激起一层微不可见的白粉,“为什么是凉的?!”
他一把扯过背包上的红外热像仪探头与压电水听器,哆嗦着将传感器贴在蓝冰最薄的边缘。液晶屏在超低温下迟滞地闪烁了几下,艰难刷出一组猩红的冰冷数据:
表面温标:2.1℃。
吞吐震颤:6次/分。
“两度……它在冻结!”许寻只觉得天灵盖轰的一声,胸腔内的粉红泡沫痰再度泛了上来,呛得他撕心裂肺地干咳,“它休克了!微孔被冰堵死了!深部热柱上不来,它快把自己憋死了!”
“唵嘛呢叭咪吽……”达娃重重跪倒在冻雪中,老骑枪横放在膝前,双手颤抖着覆在森冷的蓝冰壳上。老人浑浊的眼眶里涌出泪水,又在脸颊上瞬间结成冰珠,“神山闭气了……阿卡说过,这是天地大寒的大限……人不能碰,万灵不能吵,只能等它自己醒……”
“等它自己醒?!它醒不过来了!”许寻猛地转身,反手“铮”的一声拔出了腰间那柄钛合金高硬度除冰镐。镐柄在零下三十二度的风中发出冰冷的蜂鸣,金属刃口上清晰可见五年前研究所冷刻的资产编号,“达娃,你睁开眼看看!呼吸只剩六次了!低于两次就是不可逆假死!深部气囊一旦冻裂,它就是一块死石头!”
达娃霍然抬头,一眼看见许寻高高扬起的冰镐,老人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大小:“你拿什么?!把铁收起来!”
老人连滚带爬地扑了过来,骨节粗大的双手一把死死箍住许寻握镐的手腕,力量大得几乎要捏碎许寻的腕骨:“不能动铁!神训刻在嘎乌盒上,山是肉长的心肠,铁是带血的凶器!你敢用冰镐砸它,山神会降下天火和滚石,把整座山都掀翻!”
“去他妈的神山!去他妈的天火!”许寻咳出一口浓稠的血沫,血珠溅在钛合金镐尖上,顺着刃口滴在蓝冰上,“它不是神,它是个会冻死的呼吸器官!还有二十分钟直升机就来炸碎它,如果我现在不用铁镐刨开气门,它连被炸的机会都没有,现在就得憋死!”
“许寻!你这是在要它的命!”达娃嘶吼着,老迈的身躯死死压住冰镐,两人在零下三十二度的暴雪中剧烈拉扯,安全绳把两人的腰肋勒得生疼,“你根本不懂这片荒原!你眼里只有你那张破纸和立功的仪器!你不是在救它,你是在救你自己!”
这句话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直直捅进许寻心脏最阴暗的角落。五年前在北京显微镜前被陆怀洲剥夺论文署名的耻辱、这五年在边陲哨所受尽的冷眼与学术放逐,在这一刻化作了焚毁理智的业火。
“我就是为了证明我没错!”许寻双目赤红,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粗粝低吼,猛地一甩手肘,将体力透支的达娃狠狠推倒在积雪中,“闪开!给我闪开!”
达娃跌在雪堆里,老骑枪摔出数米远。老人惊骇地看着许寻扬起闪着寒光的钛合金冰镐,残耳与灰脊在十米外感应到了毁灭的气息,同时压低头颅,发出了不安的凄厉长嚎。
许寻高高举起除冰镐,将全身的重量与满腔的狂暴,狠狠砸向了封死巨石呼吸气门的蓝冰核心!
当!
钛合金镐尖以雷霆万钧之势撞在半米厚的致密蓝冰上,刺目的橘红火星在零下三十二度的暗夜中骤然炸开!莫氏四级硬度的纯净蓝冰仅仅崩飞了几颗黄豆大小的白晶,锋利的镐刃被巨大的反作用力狠狠弹起,震得许寻虎口肌肉撕裂般剧痛,整条右臂瞬间麻木。
“给我开!咳……开啊!”许寻双目暴突,胸腔内的粉红泡沫痰顺着嘴角狂涌,他根本不顾双臂的剧痛,再度将冰镐高高举过头顶,发疯般向同一个凹坑死命狂凿!
“住手!许寻你住手!”达娃在积雪中翻滚着爬起,不顾摔伤的膝盖,失声尖叫,“那不是声!那是山在叫痛!它要发怒了!”
“它没有痛觉!它是岩石!”许寻狂暴地回吼,喉音被涌上来的鲜血撕裂得犹如金属摩擦,“只要凿开这一寸,气流就能通!”
当!当!当!
金属与玄武岩冰壳的疯狂撞击声在死寂的黑风口上空尖锐回荡。然而,第四镐重重凿下的刹那,异变陡生!
咔嚓——嗡!
并非蓝冰碎裂的声响,而是一声沉闷到仿佛来自地心熔岩深处的空洞爆鸣!微孔富铁镁玄武岩在金属高频暴击下,内部积蓄了亿万年的应力晶格被彻底激怒,一股0.1至3赫兹的极低频次声反震谐波,顺着岩脉如海啸般轰然爆发!
啪!
贴在岩基边缘的精密压电陶瓷水听器探头甚至来不及记录波形,内部高灵敏度的陶瓷振膜便在恐怖的机械谐振中当场粉碎,铝合金外壳崩裂,焦黑的压电晶片碎片混合着冰碴四散迸飞!
“啊——!”
许寻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那道无形无质的次声脉冲直接贯穿了他的颅骨,脆弱的内耳毛细血管在瞬间大面积爆裂!两股滚烫黏稠的鲜血猛地从他双耳外耳道涌出,顺着下颌滴进雪里。前庭半规管内的淋巴液剧烈震荡,整个天地在他眼中疯狂倒悬旋转,地平线瞬间撕裂成七八道扭曲的残影,强烈的恶心感让他当场哇地吐出一大口带着红血丝的黄水!
“快扔掉镐头!它在掀山!”达娃嘶哑绝望的哭喊穿透了许寻嗡鸣轰响的耳膜。老人在狂乱的积雪中挣扎着爬起,仰头看向巨石顶端那片摇摇欲坠的悬崖冻土层。
次声谐波顺着裂隙直冲绝壁,冻结了万年的冻土冰碛岩在剧烈共振中蛛网般寸寸爆裂。一块足有磨盘大小、重达半吨的巨型冻土岩块,裹挟着无数坚硬如铁的冰棱,带着死亡的阴影当头砸落!
而此时的许寻双耳流血、前庭彻底瘫痪,像个醉汉般踉跄栽倒在巨石下,手中兀自死死抓着那柄引来天祸的除冰镐,茫然不知灭顶之灾已至。
“躲开——!别碰它——!”
达娃在巨岩砸落的半秒前爆发出了野兽般的嘶吼!老人根本没有考虑自己的死活,双手抡起那支缠着褪色白哈达的老骑枪,像撑杆跳般拼尽全力向前飞扑!
砰!
老步枪裹着狂风狠狠扫在许寻的胸口,巨大的推力将许寻整个人横空撞飞出三米开外,扑通一声陷进松软的雪坑中,钛合金冰镐脱手飞出,在冻岩上弹跳着滑向悬崖深渊。
下一瞬,半吨重的冻土巨岩轰然砸落!
咔嚓!
那是一声沉闷、短促却令人灵魂冻结的骨骼粉碎声。巨岩边缘以万钧之力重重碾过了达娃尚未完全收回的右小腿!防寒裤管瞬间被锋利的岩石棱角撕碎,坚硬的胫骨与腓骨在冻土巨石的重压下寸寸断裂,粉碎的骨茬直接刺穿了皮肉,暴露在极寒的狂风中!
“呃啊——!!”
达娃整个人被死死压在冻岩下方,喉咙里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随即由于剧烈的创伤性休克,声音迅速微弱下去。滚烫而鲜红的血液从老人的断腿处如泉水般喷涌而出,热血在零下三十二度的极寒雪地上嗤嗤作响,融化出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空洞,随后又迅速冻结成暗紫色的血冰棱。
狂风呼啸,残耳与灰脊发出凄凉至极的长啸,两头巨狼狂奔而来,围在达娃被压扁的断腿旁,用湿热的舌头拼命舔舐着雪地上的热血。
许寻趴在雪坑里,双耳渗出的鲜血模糊了侧脸,他呆呆地看着眼前被自己亲手引爆的灾难,整个人如被雷殛,大脑陷入一片死寂般的空白。
“达娃!达娃!”
许寻在冰雪与泥浆中发疯般爬行。前庭平衡的彻底崩溃让他每一次抬头都天旋地转,但眼前的暗红血色像烙铁一样烫穿了他的视网膜。他扑到达娃身边,颤抖的手死死扒住那块半吨重的冻土巨岩,用尽吃奶的力气试图将它搬开,指甲在粗糙的岩石边缘翻起剥落,渗出的鲜血瞬间被严寒冻在岩壁上。
巨岩纹丝不动。而在巨岩后方,那座被冰镐重创的玄武岩巨石,所有原本微弱搏动的气孔在这一刻全部紧紧闭合,原本残存的2.1℃温标断崖式跌穿了冰点——负一点五度!贴在许寻胸口的512GB SD卡隔着薄薄的排汗衣被体温捂得滚烫,可眼前的古老山岳,却在金属暴力的凌迟下彻底陷入了冰封假死!
它被冰冷的工具吓退了,它切断了与地表的一切呼吸,只留下一具结冰的尸骸!
“别……别扒了……骨头……早碎了……”达娃躺在冰冷的雪坑里,脸色白得像一张粗糙的羊皮纸,干裂的嘴唇微弱地开合,每一次呼吸都在吐出虚弱的白雾。残耳与灰脊一左一右死死伏在老人的胸肋两侧,用厚重粗粝的狼毛和三十八度的体温,为老人维系着最后一点心跳。
“是我害了你……我以为那是破冰唯一的办法……我把水听器震碎了……我把你也害了……”许寻跪在血泊里,泪水与耳道流出的鲜血混在一起,冻结在防寒面罩的边缘,声音里全是信念坍塌后的哭腔与绝望。
“哭个屁!”达娃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那只沾满黑灰与鲜血的粗糙手掌,猛地一把揪住了许寻胸前破碎的拉链!老人的指甲深深掐进许寻的皮肉,力道大得几乎要把许寻的心脏扯出来,“看清楚了吗……铁救不了命,铁只会杀人!……你带上山的铁家伙,除了砸碎我的腿、吓死神山的心跳,你还做成了什么?!”
许寻浑身剧烈颤抖,哑口无言。五年前对陆怀洲的恨、对学术名望的执念、对冰冷现代工具的迷信,在老人血淋淋的断骨面前,被撕得粉碎无存。
达娃剧烈地喘息着,另一只手颤巍巍地探入羊皮藏袍最贴肉的深处,猛地一把扯断了那根粗韧的牛皮绳。牛皮绳连同那只散发着酥油香与体温的银嘎乌盒,被老人“啪”的一声,狠狠拍在许寻按着胸口的掌心底!
“神训……不是吓唬人的……”达娃咬碎牙齿忍住断骨处钻心的剧痛,双眼死死盯着许寻,“‘山若喘息,万灵当伏;人若闭息,山川俱灭!’……站起来,许寻!天上的人来索命了,你拿什么救它,你拿什么救荒原?!”
轰隆隆隆——!
老人嘶哑的咆哮未落,头顶的天穹猛然被一股恐怖至极的雷鸣撕裂!
那不是雷声。在直径六公里的同心圆风眼核心,浓重的铅灰色云层被硬生生搅碎。一架体型庞大如铁甲巨兽的米-171直升机,迎着狂暴的风切变强行压低机头,以近乎自杀的姿态冲破云幕!
两副巨大的重型旋翼在4800米的稀薄高空疯狂抽打空气,撕心裂肺的啸叫声如千百台绞肉机同时开动。高达每秒三十米的下洗风暴轰然压向台地,将地表的积雪与碎冰卷起数十米高的狂暴雪龙卷!
唰——!
直升机机腹下方,三具数万流明的军用探照灯同时暴亮!
惨白如刀锋般的强光光柱穿透纷乱的风雪,像三柄冰冷的天顶巨剑,轰然贯穿夜幕,死死罩在巨石、血泊以及达娃与许寻的头顶!雪地上暗红的冻血在刺目的白光下反射出刺眼至极的光晕。
直升机舱门大开,四名全副武装、身披白色雪地迷彩的工兵紧抓着机舱扶手,三具沉重如棺材般的聚能切割药柱箱被推到舱门口。粗黑的导爆索与高压引爆电缆如同毒蛇般从半空垂落,在狂暴的旋翼气流中疯狂狂甩!
“地面人员注意!地面人员注意!”直升机外挂的大功率定向扩音喇叭穿透漫天风雪,传出陆怀洲冰冷、威严且不容置疑的机械音,在悬崖岩壁间轰隆回荡,“我是应急处置前方指挥官陆怀洲!你们已被高空热成像与雷达锁定!巨石次声源已被正式核定为一级地质灾害隐患,工兵爆破倒计时进入最后六百秒!立即撤出爆破核心区!重复,立即撤出爆破核心区!”
惨白的探照灯光柱死死锁住许寻。许寻跪在血地里,双手死死握着那只滚烫的银嘎乌盒,耳道流出的血顺着脸颊滴落,头顶巨大直升机旋翼掀起的气浪将他的冲锋衣帽子狠狠掀开。
双狼残耳与灰脊弓起森白的背梁,迎着空中降临的钢铁巨兽,露出了滴血的森冷獠牙,发出绝望而骄傲的悲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