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室不再是暗室,它正在变成一部正在合拢的书。
“咔嚓、咔嚓——”
刺耳的断裂声在头顶连绵不绝地炸响。原本坚硬厚实的水泥承重墙上,大片大片的石灰与墙皮如雨点般剥落,露出来的不是红砖与钢筋,而是一层层厚重、惨白、带有巨大折痕的巨型桑皮纸!
左右两侧的墙壁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内倾斜,如同一部被无形巨手缓缓阖上的经折装佛经。头顶的防爆钨丝灯在剧烈的挤压下被碾成一蓬耀眼的火花,瞬间熄灭,唯有工作台上那枚凸起的“龙鳞眼”散发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磷火微光。
只剩下不到三尺的空间。
再过一分钟,整间暗室就会彻底合缝,而站在台前的沈遇,就会像一朵被夹在厚字典里的落花,被活生生压成一毫米厚度的墨影!
沈遇扑回工作台前,右手抄起排笔,就要去蘸青铜盆里的水。
“笃!”
羊毫笔尖撞在一层坚硬如铁的物面上,笔毛生生折弯散开。水盆里的积水已经在极寒下彻底冻结,表面结出了一层足有半指厚的浊白坚冰。
没有温水润湿,皮纸上的陈年胶质就会在严寒中锁死;没有水分作为导体,骨刀就切不开纸张那密如钢铁的纤维网!
水冻住了。
但血还没有。
沈遇的眼中没有一丝恐惧,只有手艺人在生死悬崖边淬炼出的疯狂。他一把扯开挂在胸前的粗麻围裙,将左手掌缘那道被骨刀生生贯穿、还在狂涌着滚烫热血的伤口,毫不犹豫地狠狠按在坚冰正中央!
“滋啦——!!”
滚烫的人体精血撞上零度坚冰,瞬间爆发出一阵白茫茫的灼热蒸汽。血水里蕴含的高盐分与体温像是一柄无形的烙铁,将坚冰生生融开了一道深凹的血坑。腥红粘稠的血浆迅速溢满铜盆,与碎冰融合成一盆滚烫而诡异的暗红血水。
沈遇抄起羊毫排笔,在血水里猛力一搅,吸饱了人血的笔头沉甸甸地泛着粘稠红光。
“刷——!”
排笔挟着沈遇浑身的暴烈煞气,重重刷在那枚如活眼般抽搐的龙鳞眼纸核上!
滚烫的热血渗入纸核的刹那,那颗凸起的纸质眼瞳骤然剧烈收缩,发出如同滚油泼雪般的尖锐嘶鸣,硬如精钢的纸纤维在活血的浸润下,终于暴露出了一道微不可查的收缩缝隙!
沈遇扔下排笔,右手一把攥住老水牛骨刀的刀柄,左手染血的掌心不顾钻心剧痛,死死覆压在右手手背之上!
刀锋朝下,微翘的牛骨刃尖笔直悬在那道被活血融出的微小缝隙上方半寸处。
“呼啦啦——!!”
两侧向内挤压合拢的巨型生宣纸壁上,猛然鼓起无数个扭曲、痛苦的人脸轮廓。有的戴着宋代幞头,有的顶着清朝辫发,有的则是现代藏书楼档案员的制服模样,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甚至包括他死去的爷爷!
那些惨白的人脸在纸壁深处尖声哭嚎,无数只透明发黏的纸手从纸纹深处伸了出来,疯狂撕扯着沈遇的衣角与臂膀:
“沈遇!那是淳熙年间的宋本孤品啊!是八百年华夏文脉仅存的孤本啊!”
“你敢毁它?你是沈家三代传人,你敢当千古罪人?!”
“欺师灭祖!大逆不道!跪下!快跪下托底!!”
巨大的精神风暴裹挟着八百年的沉重枷锁,如同一座大山轰然压在沈遇的肩胛骨上,逼得他膝盖骨咔咔作响,险些当场跪倒在这张樟木台前。
保全文物……整旧如旧……
这是刻在他骨髓里三十年的职业信仰。对于任何一个古籍修复师而言,亲手刺穿一卷存世唯一的宋版古籍,比剜去自己的眼珠还要痛苦万倍!
但沈遇没有低头。
他猛地抬起布满血丝与冰霜的眼睛,视线穿过那些虚伪而狰狞的祖宗面孔,从牙缝里吐出了一口混合着热血的浓痰,狠狠啐在龙鳞眼上!
“纸寿千年……是让人活着的,不是用来吃活人的!”
沈遇的双臂肌肉暴起,额头青筋几乎要崩裂皮肤,他迎着满室鬼哭,发出了这辈子最狂暴的一声怒吼:
“若这文脉要靠老子的命当浆糊去裱……这劳什子宋本,不要也罢!给老子破——!!”
他将全身上下的每一分力气、每一个骨节的重量,连同自己三十年对规矩的盲信与懦弱,尽数灌注在双臂之中,狠狠往下压了下去!
“噗嗤——轰!!”
磨得极薄的老水牛骨刀,如同一记斩断因果的灭顶雷霆,顺着血缝,完完全全、齐根没入地刺穿了经折龙鳞眼的核心硬核!
刀尖穿透宋宣,刺破衬纸,甚至生生凿穿了厚达五公分的樟木工作台面,在暗室地底发出金石崩裂般的巨响!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半秒。
紧接着,一道绝不属于人类、也不属于走兽的惨绝人寰的凄厉尖叫,从宋本经折装的最深处轰然爆发!
那枚被骨刀钉死的龙鳞眼像是一颗被捏爆的活体心脏,猛然喷溅出大股大股恶臭扑鼻的黑紫色血浆!整卷宋代经折装佛经像是被泼上了滚沸的浓硫酸,疯狂地卷曲、抽搐、翻腾,发出噼里啪啦如炒豆般的爆裂脆鸣!
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蛛网状裂痕,以骨刀为圆心,疯狂地顺着桌面、地面,一路撕扯着蔓延向整间暗室的四壁!
刺耳的尖叫声在达到极致后,骤然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
那原本几乎要将沈遇夹成肉饼的两面庞大宣纸墙,自最顶端开始,蛛网般的裂纹疯狂炸开。整间昏暗可怖的暗室在这一瞬间仿佛变成了一座被狂风撕裂的纸糊灯笼。
“哗啦啦——”
没有砖石垮塌的轰鸣,也没有烟尘弥漫的呛人。那漫天压迫而来的厚重桑皮纸,在崩裂的刹那,尽数化作了千千万万片洁白如雪、轻盈如蝶的细小纸灰!它们打着旋儿在虚空中飞舞、燃烧、湮灭,将暗室中凝固的极寒、霉烂的陈胶味以及那股吃人的窒息感,一并涤荡得干干净净。
暗室西南角,那尊被切断的陶土泥炉重新化作了完整的陶罐,静静立在水泥地上;被踢翻的樟木箱安安静静地躺在角落,箱盖合拢,黄铜包角泛着陈年旧物的古拙与平凡。
工作台正中央,那卷深藏了八百年因果与血泪的宋本经折装残卷,在骨刀的钉刺下,已然彻底风化分解,化作了一小撮毫无生气的青白飞灰,顺着空气中新涌入的气流,轻柔地消散无踪。
只剩下台面上那一截秃头的中华牌2B铅笔,横卧在青瓷笔山上,普普通通,再也不曾滚动分毫。
沈遇剧烈地咳嗽着,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贪婪地吞咽着突然涌入的活人空气。
他低头看去。
那柄陪伴了沈家三代装裱匠、曾被他奉若神明的老水牛骨刀,此刻依然深深地钉在樟木工作台的正中央。刀刃没入木质半寸,刀柄上糊满了暗红发黑的血污,像是一座孤零零矗立在废墟上的墓碑。
沈遇慢慢伸出颤抖的右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骨柄。
只要一拔,他依然是那个技艺冠绝省城的沈大修复师,依然可以靠着老沈家的金字招牌和“不问经意”的祖训,在暗室里安稳、麻木、苟且地活完这一生。
但在停顿了三秒之后,他的手掌缓缓松开了。
他没有拔刀。
他撕下衣角的一条干净粗麻布,将还在渗血的左手掌心死死缠紧打了个结。随后,他转过身,将那柄承载了三代懦弱与逃避的骨刀,永远地留在了这间暗室的地底深处。
“咔哒——”
一声清晰、沉重、来自现代机械结构的金属碰撞声在前方响起。
沈遇抬起头。
那面曾经吞噬一切的生宣死壁早已消散得无影无踪。横亘在眼前的,是那扇厚重、结实、带着些许微锈的防盗铁门。沉重的防火把手在重力作用下自然下垂,门锁应声弹开,露出一道半指宽的缝隙。
穿堂风从门缝里呼啸着涌了进来,带着清晨草木的潮润清香。
沈遇走上前,抬起右手,用尽全身的力气,一把将沉重的铁门狠狠推开!
“吱呀——!!”
铁门洞开,他大步迈上通往地面的水泥台阶,一步,两步,迎着前方越来越亮的光斑走去。当他推开省藏书楼那两扇高耸的红木正门时,天地骤然开阔。
清晨六点。
秋日的破晓晨光穿透了庭院里参天的金黄银杏树,将万道耀眼明澈的金色光芒,毫无保留地倾泻在他苍白坚毅的脸庞上。秋风拂过,睫毛上的残霜融化成清澈的水珠滚落,浑身冰封的寒气在阳光下寸寸消融。
沈遇迎着朝阳,缓缓舒展开双手,深深吸了一口微甜的人间烟火气。
身后是万卷陈封的故纸堆。
眼前是万丈无羁的艳阳天。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