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岚是在一阵剧烈的、仿佛要将脑核劈开的脉冲性剧痛中醒来的。他的意识像是从一个无底的漆黑泥潭中缓缓浮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铁锈味。
“哥？哥，你终于醒了！”
楚月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遥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磨砂玻璃。楚岚挣扎着睁开眼，但迎接他的不是熟悉的、漏水的铁皮天花板，而是一片灿烂到近乎致盲的金芒。
那不是光，是代码。
无数细小的、带有东方古篆韵味的金色字符像是一群疯狂游动的寄生虫，在他的视网膜上飞速掠过。这些字符在不断地进行自重组，每一次碰撞都发出一种只有他能听到的、细微如蜂鸣的尖叫。
【权限协议载入中……】
【检测到生物载体兼容性：98.2%】
【底层逻辑重构开始。】
楚岚猛地闭上眼，但这些金色的符号竟然穿透了眼睑，依然在他的黑暗中燃烧。他的心脏剧烈搏动，每一次跳动都带起一阵电流般的酥麻感，顺着脊椎直冲脑门。
“哥，你怎么了？你的眼睛在发光……” 楚月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楚岚感觉到一只冰冷的小手颤抖着覆在他的额头上。他深吸一启，强行忍住那种想要呕吐的欲望，用尽全身力气压制住识海中翻腾的金色浪潮。
‘重启。’他在心里疯狂下达指令，‘强制关闭视觉增强，重启核心驱动！’
通常只需要三十秒的重启过程，这次却持续了足足一分钟。当那些干扰视线的金色代码终于像潮水般退去，缩减成视野角落里一个微不可察的、闪烁着的金色光点时，他才缓缓睁开眼。
房间里那盏钨丝灯已经亮了，楚月正跪在床边，那半张仿生面孔在微弱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不安，那是楚岚最害怕看到的眼神。
“没事……月儿。”楚岚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像是两块干硬的木头在摩擦，“昨晚……昨晚黑进黑齿的服务器，用的超频补丁副作用太大了。我只是……只是过载了。”
“可是你的左眼……”楚月伸出手指，想触碰他的机械眼。
楚岚侧过头避开了。他不敢告诉她，刚才在那层金色代码的缝隙中，他看到的不再是一个破旧的卧室。他看到的是墙壁内游动的电脉冲、楚月胸腔内起搏器的震动频率，甚至是空气中浮动的每一粒细微带宽灰尘。
这个世界，在他眼中已经变成了一个完全由数据和权重构成的半透明模型。
“去给我也倒杯营养液，我想喝点甜的。”楚岚勉强扯出一抹微笑，以此打发走妹妹。
看着楚月走向简陋的厨房，楚岚颤抖着抬起左腕，想查看终端。但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的简陋黑客终端此刻已经彻底黑屏，外壳呈现出一种高温熔化后的扭曲状。
没有了终端，他却依然能看到时间。
在那金色光点的提示下，一组清晰的数字直接投射在了他的意识深处：
【天庭历 3024年 5月2日 05:42】
【权限持有者：楚岚】
【当前等级：零（混沌状态）】
楚岚的心脏猛地一抽。‘权限等级：零’。在天庭财阀的等级体系中，最高级是‘九’，最低级是‘一’。‘零’这个级别，在任何已知的数据库里都不存在。
除非，它是那个被财阀抹除、被历史封印的——‘天道’原始根目录。
“我到底带回来了什么东西……”他低声呢喃，手掌不自觉地按在胸口，那里原本放着那块‘权限碎片’。
碎片不见了。他摸到的是自己温热的皮肤，以及皮下那块因为昨晚的冲击而隐隐发烫的骨骼。它不是不见了，它是已经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楚岚猛地翻身下床，动作过于剧烈，导致一阵眩晕感再次袭来。他顾不得这些，双手在凌乱的被褥间、在那些堆满废弃零件的托盘里疯狂翻找。
“不见了……怎么会不见了……”
他记忆中最深刻的画面，是昨晚那枚沾满铁锈的旧硬盘碎片，正安稳地躺在床头柜上。但现在，那里除了一圈浅浅的印记，什么都没有。
他颓然坐下，手掌无意识地抚上胸口。那里的义体接口——那是为了连接黑客终端而强行切开肋骨植入的物理端口——此时正散发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温润的热量。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血管里流淌，不是血液，而是一种更轻盈、更暴烈的能量脉冲。
他闭上眼，深吸一启，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就在他闭眼的刹那，周围的世界不再是黑暗。无数纵横交错的细线出现在他的感官中，像是一张覆盖在现实世界之上的巨大蛛网。
那是信号。
他能“看”到隔壁张叔家那台古老的微波炉正在散发着杂乱的电磁干扰；他能“听”到楼下街道上，自动垃圾回收箱正在向中央处理站发送‘已满’的请求包；甚至，他能感应到空气中，那些无形的、按流量计费的灵气波段正如同丝线一般穿过墙壁，没入楚月纤细的脊椎。
这种感觉太陌生，太强大，也太……恐怖。
“试一下。”他对自己说。
他将注意力集中在邻居王婶家那道名为‘全福家园’的加密WiFi信号上。在以往，他需要动用那台特制的、外挂了三个破解模块的终端，耗费至少十分钟才能撕开这道简单的WPA-4加密。
但现在，他只是在识海中轻轻伸手，“拨动”了那道信号频率。
‘撕拉。’
一种类似撕开绸缎的幻听在他耳边响起。几乎没有任何阻碍，王婶家的网络权限在瞬间对他敞开了怀抱。不仅是连接权，他甚至直接接管了路由器的底层管理权限。他能看到王婶正在浏览云端的‘电子观音’祈福页，能看到她那少得可怜的灵气点数余额正在被系统一点点扣除。
“这不可能……”楚岚睁开眼，冷汗已经打湿了背后的衬衫。
这不是黑客技术，这是‘支配’。是绝对的、凌驾于所有协议之上的最高权限。他现在不需要任何终端，他自己就是一个行走的、能够劫持方圆百米内所有电子信号的超级服务器。
在天庭财阀的法律里，这有一个专门的称呼：‘天道逻辑病毒’。
一旦被检测到，等待他的将不是遣送，而是由‘执法剑圣’执行的、彻底的物理粉碎和意识抹除。
“哥，营养液喝光了，只剩一点过期的……”楚月端着一个锈迹斑斑的杯子走进来，声音里带着歉意。
楚岚看着妹妹，在他现在的视野里，楚月左臂那个刚充填好的灵气卡正散发着柔和的蓝光。而在蓝光的核心，他甚至能看到那张卡的加密密钥正在缓慢跳动。
他突然感到一阵毛骨悚然。如果他能这么轻易地看到这些，那么云端那些拥有更高权限的‘神’，是不是也能随时看到他？
“月儿，收拾东西。”楚岚猛地站起身，声音紧绷得像是一根拉满的弓弦，“我们要离开这儿。”
“现在？可雨还没停……”
“没时间解释了。拿上你的呼吸器，还有那块备用电池。”楚岚快速地将几件必需品塞进背包，他的动作迅速而机械，机械眼球在眼眶里飞速对焦，寻找着可能存在的监视死角。
黑齿知道他拿走了东西，也知道他的实力。以那个混蛋的性格，一定会把他的信息卖给治安署来换取悬赏。
就在他拉好背包拉链的一瞬间，他的识海中突然亮起了一道刺眼的红光。
【警报：检测到高强度扫描脉冲。】
【来源：东南方向15米，走廊尽头。】
脚步声。
沉重的、带有液压辅助系统特有的机械摩擦声，正在狭窄的木质走廊里缓缓逼近。每一步，都让楚岚的心脏随之紧缩。
这不是普通的治安官。这是‘铁拳’——黑齿手下最残暴的清道夫。
砰！
原本就摇摇欲坠的房门被一股蛮力从外面狠狠踹开，铁皮合页发出令人牙酸的撕裂声。
一股带着酸味的冷风夹杂着雨水灌进房间。一个铁塔般的壮汉弯腰走了进来，他那覆盖着漆黑碳纤维装甲的右臂在灯光下闪烁着冰冷的质感，液压泵因为超负荷运转而发出持续的低鸣。
“楚岚，黑齿老大说你昨晚在鬼市不太规矩。”铁拳那双被红光覆盖的电子眼在房间内横扫，最后停留在楚岚紧握的手包上，“把那块碎掉的硬碟交出来，再跟我回去卸掉两根手指，这事儿就算结了。”
两个拎着短棍、剃着光头的跟班闪到铁拳身后，堵住了唯一的逃生通道。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那块卡我已经用掉了，钱也给了。”楚岚一边冷静地回应，一边不着痕迹地将楚月挡在身后。
“用掉了？嘿嘿，那你就把你的脑子挖出来给我带回去，老大说那里面肯定还留着副本。”铁拳裂开嘴一笑，露出一口焦黄的烂牙，猛地伸出那只巨大的铁拳抓向楚岚的衣领。
楚岚灵巧地往后一闪，但房间实在太小了。铁拳那只布满重型传感器的左手顺势一扫，将旁边的楚月狠狠推开。少女发出一声惊呼，身体撞在生锈的货架上，原本就脆弱的义体手臂再次爆出一连串细小的火花。
“月儿！”
那一瞬间，楚岚感到一股名为怒火的炽热洪流从胸口的接口处喷薄而出。他感到自己脑海中那个蛰伏的金色光点瞬间炸裂，化作一道横扫一切的指令风暴。
‘权限确认。’
‘对象标识：物理义体外骨骼 V4.0 版本。’
‘指令：执行内存溢出攻击，重写关节制动协议。’
楚岚没有拿枪，他只是抬起左手，食指在虚空中猛地一划，仿佛在撕裂一段无形的空气。
“啊——！”
原本势如猛虎的铁拳突然僵住了。他那只足有常人腰粗的右臂在空中剧烈颤抖，伴随着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关节处的液压油竟然因为压力瞬间爆表而喷溅而出。
“我的身体……动不了了！混蛋，你对我做了什么！”
铁拳惊恐地咆哮着。在他的视野里，原本绿色的系统UI瞬间变成了刺眼的金色，无数他看不懂的乱码正在疯狂吞噬他的操作权限。那是他花费了重金改装的战斗芯片，此刻竟然像是个面对神明的奴隶，在原地瑟瑟发抖。
另外两个跟班见状，怒骂着举起脉冲棍冲了上来。
楚岚面无表情地转过头，他的左眼此刻已经彻底被纯金色占据，瞳孔深处仿佛有一个微缩的宇宙在旋转。
‘静默。’
他张开嘴，无声地吐出一个词。
两名跟班手中的脉冲棍在触碰到楚岚前的一厘米处戛而止。他们体内的那些二手、廉价的仿生心脏和肺部过滤泵，在瞬间收到了最高级别的‘停机命令’。两人眼球凸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颓然跪倒在地，身体像断了电的木偶一样瘫软。
“哥……”楚月看着这一幕，眼神中除了劫后余生的庆幸，更多的是一种难以名状的陌生感。
楚岚眼中的金色渐渐隐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虚弱。他感觉到脑海中那块‘碎片’正在疯狂吸取他的精力，那种被抽干的感觉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走……快走。”
他强撑着扶起楚月，甚至没看一眼地上哀嚎的铁拳。他知道，南天门的监控系统很快就会捕捉到这里的异常能量波动。在那群真正的‘神职人员’到来前，他们必须消失。
两人冲出房门，钻入下城区那永无止境的雨幕。
在他们身后，那间生活了十年的漏水小窝在霓虹灯影中显得如此渺小而荒凉。楚岚紧紧拉着妹妹冰冷的机械手，消失在漆黑的深巷中。
这一夜，下城区的雨似乎变得更冷了。而在遥远的云端之上，南天门的一间机房内，一盏沉睡了百年的警示灯，第一次发出了微弱的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