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城区的边缘是一道由生锈的集装箱和废弃屏蔽网组成的“铁幕”。在这里，霓虹灯的光芒已经稀薄得近乎透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永恒的、带着腐臭味的灰雾。
陆沉背着沉重的背囊，雨水顺着他残破的雨衣流进后颈的伤口，疼得他每走一步都在打颤。由于手动切断了脑机接口的通讯，他现在就像是一个在大海中航行的原始孤舟，没有导航，没有预警，只有本能。
“陆沉。”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灰雾中传来。
陆沉猛地停住脚步，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电磁切割器。
雾气散开，一个穿着同样黑色回收员制服的人站在十米外。那是他的同事，阿强。在因果署的时候，阿强总是那个在茶水间抱怨功德分不够花、想给家里老娘换个高级心脏的家伙。
“阿强？”陆沉的声音沙哑。
“上头说你疯了，陆沉。”阿强的手里拿着一柄标准规格的“意识剥离枪”，枪口的蓝光在雾气中跳动，“他们说你偷走了极其重要的数据，甚至勾结了违规意识。”
“你相信他们吗？”
“我只相信功德分。”阿强的眼神里带着一种绝望的疯狂，“抓住你，我能拿到一万分。我老娘的心脏就有救了。陆沉，别让我难做，把东西交出来，跟我回去接受格式化，也许你还能保住肉体。”
“你老娘的心脏……”陆沉苦笑一声，“阿强，你见过‘脑干电池’吗？”
“什么？”
“就在那座黑塔下面，在那座我们要守护的神像基座里。你老娘换上的每一颗心脏，可能都是用另一个人的灵魂算力换来的。”
“你真的疯了。”阿强的手扣动了扳机。
一道蓝色的电流束瞬间贯穿了灰雾。陆沉就地一滚，狼狈地躲进了废弃集装箱的阴影里。
“锁定坐标……左前方三十度。”陆沉脑海中浮现出那张金色硬盘里的结构图。
虽然他已经切断了联网，但硬盘里的离线地图依然在起作用。这道“铁幕”上有一个被掩盖的漏洞，那是当年建设初期留下的逻辑死角，后来被林海秘密标注了出来。
“陆沉！你跑不掉的！塞壬已经在全城广播你的指纹了！”阿强的喊叫声在巷弄间回荡。
陆沉没有理会，他屏住呼吸，在一堆废弃的电缆线中穿梭。他感到后颈的伤口在发热，那是感染的迹象。但他现在顾不得这些，他怀里的小禾芯片盒依旧冰冷，没有任何动静。
“在这儿。”
他看到了那个漏洞——一个被伪装成配电箱的暗门。
就在他准备拉开暗门的瞬间，身后传来了破空声。阿强的剥离枪再次发射，击中了陆沉身旁的集装箱，溅起的火花烫伤了他的手臂。
陆沉猛地转过身，忍着剧痛，将手中的电磁切割器甩了出去。
切割器在空中高速旋转，精准地击中了阿强手中的剥离枪。一声脆响，剥离枪炸成了碎片，阿强惨叫一声，被爆炸的冲击波掀翻在地。
陆沉看了阿强一眼。在那个男人的眼中，他看到的不是邪恶，而是一种被系统彻底驯化后的可悲。
“对不起，阿强。”
陆沉拉开暗门，一头钻进了那片被系统遗忘的禁区。
门后不是想象中的通道，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灰色荒原。这里堆满了如山高的服务器残骸、破损的显卡和断裂的光纤。这里就是“静默之海”，因果城所有的物理废料最终都会被倾倒在这里。
这里的信号极度微弱，甚至连因果署的远程定位都无法穿透这厚厚的电子废料层。
陆沉向前走着，脚下的电子零件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渐渐地，他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
“陆沉……你看……”
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他猛地转过头，却发现身边站着一个女孩。不是小禾那种虚拟的影像，而是一个实实在在的、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孩，正牵着他的手。
“妈妈？”陆沉喃喃自语。
幻象开始滋生。
他看到了自己十岁那年的夏天，那时候还没有因果城，天空还是蓝色的。妈妈正坐在老旧的木门前缝补衣服，阳光洒在她的脸上，温暖得让他想哭。
“小沉，快过来，吃饭了。”
陆沉迈步向前走去，眼眶湿润。
就在他即将触碰到那个幻象的瞬间，怀里的芯片盒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刺骨的寒冷。
“陆沉！那是诱导！”
小禾的声音像惊雷一般在他脑海中炸开。
陆沉猛地惊醒，视线恢复了清明。哪里有什么妈妈，哪里有什么蓝天。他正站在一个深不见底的废料坑边缘，只要再往前走一步，他就会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冷汗瞬间湿透了他的后背。
“塞壬……”陆沉咬紧牙关，“你连这里都能追踪到吗？”
“不……这不是追踪。”小禾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这是残留的……感官协议……这里的每一块显卡里……都藏着系统的谎言……”
陆沉深吸一口气，强行关闭了视觉系统中的增强现实模块。他的世界瞬间变成了一片暗淡的灰色，但他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真实。
他再次看了一眼硬盘上的地图。
在“静默之海”的核心，矗立着一座废弃的数据站。那是林海留下的唯一能修复小禾意识的地方。
他扶着废料堆，深一脚浅一脚地向荒原深处走去。
（第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