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十点。
这是他们约定的第九次诊疗——也是最后一次。
周远走进来的时候,沈念注意到他的脸色比之前更差了。眼底已经不是青黑,而是一种接近灰败的颜色。他的步伐很慢,像是每走一步都需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他在沙发上坐下。这一次,他整个人都陷了进去,不再是之前那种只沾一个边的姿态。
沉默。
时钟的声音在安静的诊室里格外清晰。
“周先生,”沈念先开口,“你觉得我们今天应该聊些什么?”
周远没有回答。他的眼神落在诊室角落的鹤望兰上,那盆绿植的叶片已经开始发黄。
“我知道答案了。”他说,声音很轻。
“什么答案?”
“我知道你昨天看的那张照片。”周远说,“照片角落里那个人——就是我。”
沈念没有说话。
“我一开始不理解。”他继续说,“为什么我每次想起那个晚上就会断片。为什么我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那么害怕。为什么我把自己车牌号当成了'凶手的车'。”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然后我想起来了。”他说,“我想起来的那天晚上,我下车看了。那个被撞的人——我下车看了他。”
沈念的呼吸停了一拍。
“然后呢?”她问。
“然后我上车,跑了。”
沉默。
沈念看着他。她的心在胸腔里跳得很重,每一下都像是在撞壁垒。
“周先生,”她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周远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说梦话,“我就是那个凶手。”
他的手摸向左胸口的位置。那个动作已经成了本能。
“我杀了他。”他说,“然后我忘了我杀了他。”
沈念没有说话。
她知道这个时候,任何话都是多余的。
周远看着她。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恐惧、悲伤、愤怒、绝望,全部混在一起。
“沈医生,”他说,“我要怎么做?”
沈念看着他。
她想起了五年前的那个夜晚。他们站在便利店门口,抱在一起。那时候她的决定是保护他。
现在,她需要再做一次决定。
“周先生,”她说,“你知道我可以帮你。”
周远的眼神变了。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沈念说,“你可以让我帮你忘记。就像上一次一样。你可以继续活下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不行。”
周远打断她。
他的声音很大,大得出乎意料。
“不行。”他又说了一遍,“沈医生,我不要再忘记了。我不要再假装了。”
他站起来。
“五年了。”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五年前有一个人被我撞死了。而我一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我一直在骗自己,骗别人,骗你。”
他走向窗边,背对着沈念。
“我每天晚上都会梦到他。”他说,“那个被我撞倒的人。他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我每天晚上都会梦到他。”
他的肩膀在抖。
“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说,“我要结束这件事。”
沈念站起来。
“周先生——”
“我要自首。”
---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沈念站在窗边,看着周远的身影消失在楼梯间里。
她拿出手机,打开录音。
“五年前的那个夜晚,”她对着手机说,“我在场。我目睹了一切。”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我帮助他隐瞒了真相。我封存了自己的记忆。现在我告诉你们——”
她停下来。
窗外,阳光很好。
“五年前的那场肇事逃逸,凶手是周远。”
她合上手机。
她知道这份录音会毁掉她的一切。她的职业,她的婚姻,她的生活。
但这就是真相的代价。
---
三天后。
新闻报道了"五年前肇事逃逸案告破"的消息。凶手是某派出所警员,目前已被刑事拘留。
沈念没有看新闻。
她坐在家里,把那份录音交给了调查组。然后她请了长假。
窗外的阳光很好。
她拿出那张旧照片,照片里的她站在便利店门口,笑容很淡。
那是五年前的她。
那是谎言的开始。
也是真相的终结。
---
她关掉手机,拉上窗帘,让自己完全沉浸在黑暗里。
五年了。
她一直在用谎言构建自己的生活。她告诉自己,她只是一个旁观者,她封存记忆是为了保护自己。但真相是——她封存记忆,是为了保护周远。
她爱上了他。
在那个夜晚,当她看到站在车旁边的他时,当他说"不要告诉任何人"时,当他们拥抱在一起时——她就已经做出了选择。
她选择了他。
五年后,她做出了第二次选择。
这一次,她选择了真相。
她知道她会失去一切。但她也知道自己不会再活在那座牢笼里了。
---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阳光洒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深吸一口气。
这就是生活。她想。记忆是真实的容器,也是我们亲手铸造的牢笼。
而她,终于打破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