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太子府大殿。
沉香木燃烧的青烟在空旷的大殿内缭绕，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令人窒息的焦虑。燕太子丹焦躁地在王阶上踱步，眼眶深陷，布满血丝。秦军破赵的消息如同催命的丧钟，日夜敲打着他脆弱的神经。
“报——”一名内侍快步入内，跪地高呼，“田光先生求见。”
太子丹猛地停住脚步，眼中闪过一丝急切：“快请！”
不多时，田光一袭白衣，神色从容地步入大殿。他并未像往日那样带着地下世界中间人的圆滑与世故，反而透着一种如岳峙渊渟般的庄重。
在大殿高耸的横梁之上，真荆轲像一只幽灵蝙蝠般倒挂在阴影里。他的呼吸悠长得几近于无，那双死鱼眼透过横梁的缝隙，冷冷地注视着下方的一切。他答应了田光暗中保护阿荆，但他必须先确认，田光到底想怎么做。
“田先生。”太子丹快步走下王阶，一把抓住田光的手臂，语气急促，“‘荆轲’那边准备得如何了？秦军的铁骑已经逼近易水，我们没有时间了！”
田光微微躬身，不着痕迹地抽出了自己的手臂：“太子殿下息怒。荆轲义士正在闭关感悟徐夫人匕首的杀意。刺秦乃是九死一生之局，不可有丝毫急躁。”
太子丹咬了咬牙，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猜忌：“田先生，非是丹信不过你。只是此事关系我燕国社稷存亡，稍有差池，便是亡国灭种。昨日丹曾嘱托先生，‘所言国之大事，愿先生勿泄’。先生，你可明白这其中的分量？”
田光的目光平静地迎上太子丹充满压迫感的视线。他太了解这位太子了，长期的质子生涯让他变得多疑而敏感。只要太子丹心中还有哪怕一根针尖大小的疑刺，阿荆冒名顶替的秘密就随时可能暴雷。
“太子殿下的担忧，老朽明白。”田光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掷地有声，“殿下是不放心老朽这张嘴，怕这天大的机密，从老朽这里泄露出去，引来秦国罗网的警觉，对吗？”
太子丹脸色微变，刚想开口解释：“先生误会了，丹只是……”
“殿下不必解释。”田光厉声打断了他，一股悲凉而刚烈的气息从他身上爆发出来，“长者为行，不欺其志。殿下既以国士待老朽，老朽又怎能让殿下背负这寝食难安的疑惧！”
横梁上的真荆轲瞳孔骤然收缩。他看到田光缓缓地抽出了腰间的长剑。
那把剑并不锋利，甚至有些古旧，但此刻在田光手中，却散发着决绝的寒光。
“田光虽老，却也知义之所在！”田光仰天大笑，笑声中充满了对这个乱世的嘲弄和对燕国的悲悯，“今日，老朽便以这满腔热血，为殿下锁死这个秘密！为荆轲义士，铺平这刺秦的血路！”
“先生不可！”太子丹终于反应过来田光要做什么，惊骇欲绝地扑上前去想要阻止。
但太迟了。
田光反手倒转长剑，没有丝毫犹豫，剑锋如毒龙般刺入了自己的腹部。鲜血瞬间如喷泉般涌出，染红了那身洁白的衣衫。
“噗——”田光喷出一口鲜血，身体踉跄着倒在冰冷的王阶上。
“田先生！”太子丹跪倒在血泊中，双手颤抖着按住田光的伤口，但那决绝的一剑已经彻底切断了生机，“你这是何苦！丹并非不信先生啊！”
田光艰难地转过头，看着满脸惨白、眼泪横流的太子丹，嘴角竟然扯出了一丝欣慰的笑意：“殿下……记、记住……从今往后，世上……只有荆轲……再无田光……”
他用沾满鲜血的手，死死抓住太子丹的衣袖，用尽最后一口气嘶吼道：“燕国……拜托殿下了！荆轲……必不辱命！”
话音刚落，田光双眼圆睁，头颅重重地砸在王阶上，彻底气绝。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鲜血滴落在青石板上的滴答声。太子丹瘫坐在血泊中，看着田光的尸体，失声痛哭。这位满脑子权谋与复仇的太子，此刻终于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惨烈大义彻底震撼。
横梁之上。
真荆轲的左手死死地抠住木梁，指甲深深嵌进了木头里，甚至渗出了鲜血。他那双一直麻木、浑浊的死鱼眼，此刻正剧烈地颤抖着。
他看着王阶上那具苍老的尸体，看着那蔓延开来的刺眼鲜血。三年来，他以为自己的心早就死了，以为这个世界再也没有什么能让他感到痛苦。但田光的血，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捅进了他结着厚厚冰壳的心脏。
“你这个蠢货……”真荆轲在心里狂吼，一股无法抑制的悲愤和杀意在他的胸腔里如火山般爆发。
他不再看下面恸哭的太子丹，像一片愤怒的黑云般无声无息地掠出了大殿。
当他回到陋巷时，阿荆正坐在榻上，笨拙地擦拭着那把沉重的右手剑。
“哥哥，你去哪了？”阿荆抬头看到满身寒气的真荆轲，有些心虚地问道。
真荆轲没有说话，他大步走到阿荆面前，左手闪电般探出，一把夺过了阿荆手里的徐夫人匕首。
“你干什么！”阿荆惊呼。
“从今天起，”真荆轲死死地盯着妹妹，眼神中燃烧着一种让阿荆感到恐惧的黑色火焰，“这把匕首，我替你拿着。你在明面上做你的‘荆轲’，我在暗地里……”
他的声音低沉得像从十八层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替你杀人。”
燕都的暗巷里，罗网的探子们并不知道，因为田光的死，一只真正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怪物，彻底睁开了他的死鱼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