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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易水寒风起

燕地苦寒,风卷着如刀的雪粒子,在空旷的街巷里横冲直撞。

戌时刚过,集市上连最后一家卖浆的摊子也熄了灯笼。唯有街尾那家连招牌都朽了一半的狗肉铺,破毡帘缝隙里漏出几丝浑黄的光。

门被推开的一瞬,风夹着雪扑了进来。

荆轲跨过门槛,厚重的羊皮袄上落满了雪。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从容,而是透着一股油尽灯枯的疲态。随着他的走动,一股刺鼻的血腥味悄无声息地盖过了铺子里的狗肉香。

角落里,高渐离垂着眼眸,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一根竹尺,正漫不经心地敲击着腿上的筑。音色喑哑、枯涩,像是在给死人送行。

“收拾干净了?”高渐离的声音比外面的冰雪更冷。

“嗯。”荆轲走到炭盆边,像一截枯木般重重砸在破旧的草席上。他探出左手,随意地将一柄还在滴着暗红色粘稠血液的无名短剑扔进旁边的木盆里。“嗤”的一声,血水在冷水中晕开。

至于他的右手,自始至终死死地缩在羊皮袄宽大的袖管里,如同一团死肉,不见分毫动静。

“城东的粮商?三吊钱?”高渐离依然没有抬头。

“两吊半。那老东西临时想赖账,死前还要跟我讨价还价。”荆轲打了个哈欠,眼皮半耷拉着,瞳孔浑浊得像一条刚被打捞上来、已经断了气的死鱼。

“哥!”内堂的破布帘被猛地掀开。

阿荆端着一盆混着草木灰的沸水大步跨了出来。十七岁的少女,生得眉目如画,却穿着一身不合体的粗布男装,眼角眉梢挂着毫不掩饰的暴躁与野性。

她瞥见木盆里渐渐浓郁的血色,再看看瘫在草席上毫无生气的哥哥,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

“砰!”热水盆被重重砸在荆轲脚边,溅起的水珠烫红了他的脚踝,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又是这种烂活!为了两吊半铜钱,你就去当那种上不了台面的屠狗辈?”阿荆咬着牙,声音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悲愤。

“不当屠狗辈,你吃什么?吃易水里结的冰?”荆轲的声音仿佛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叹息,没有半点情绪起伏。

“我宁可饿死,也不想看你活得像滩烂泥!”阿荆眼眶红了,她上前一步,死死盯着荆轲,“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你的左手剑,燕市谁人不知?你是侠客……”

“侠客?”荆轲突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干瘪、凄厉,透着浓浓的嘲讽。他猛地坐起身,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直刺阿荆,“侠客能当饭吃?大义能换回我的右手吗?能让当年死掉的三十六口人活过来吗?!”

阿荆的呼吸猛地一滞。

她下意识地看向哥哥怀里那只废掉的右手。五年前,为了救几个被权贵欺凌的平民,哥哥一怒拔剑。结果呢?平民反咬一口,权贵震怒,他被挑断了右手手筋,连累三十六名无辜者被当街斩首。

从那天起,那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无敌剑客死了。活下来的,只是一个麻木不仁的杀手。

“可是……天下总有值得我们去拼命的东西……”阿荆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没有。全天下,都一样烂。”荆轲重新躺了回去,将脸埋在阴影里,“我累了,别吵我。”

高渐离的筑声在此时陡然拔高,尖锐如裂帛,仿佛在宣泄着某种无法言说的愤怒。

就在这时,木门被敲响了。

三下。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压迫感。

寒风再次卷入,来人一身素衣,白发如雪,脊背却挺得笔直。燕国豪侠,田光。

他没有看阿荆,也没有看高渐离,径直走到荆轲面前,从袖中双手捧出一个极其考究的紫檀木盒,轻轻放在炭盆边。

木盒打开,一柄镶嵌着七彩玉石的匕首静静躺在天鹅绒上,幽幽的寒光瞬间压过了炭火的红芒。

“徐夫人匕首。”高渐离的竹尺悬在了半空。

荆轲连眼皮都没抬:“田老前辈,走错门了。我这儿只接杀猪宰羊的活,这种东西,我的贱命受不起。”

“不买命。买天下。”田光的声音低沉如闷雷,“秦军已破赵,大军压境。燕国危在旦夕。太子丹殿下求贤若渴,欲请先生出山,共商抗秦大计。若先生应允,这柄匕首,便是信物。”

铺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半晌,荆轲发出了一声比哭还难听的嗤笑。“抗秦?大计?秦国铁骑踏平邯郸,就像碾碎一只臭虫。燕国?太子丹?他拿什么抗?拿你们这些人的满腔热血,去给秦王的马蹄子当垫脚石吗?”

“殿下有破釜沉舟之志!”田光目眦欲裂,厉声喝道。

“大义,救不了燕国。也救不了任何人。”荆轲闭上了眼睛,像一块茅坑里的顽石,“拿走。出门左拐,不送。”

田光脸色铁青,僵立在原地许久,最终发出一声长长的悲叹,那叹息里满是穷途末路的绝望:“国将不国,先生何必如此自弃。这信物,我便留在此处,望先生三思。”

田光转身走入风雪中。

夜深了,风雪更大。荆轲的鼾声在炭火的噼啪声中显得格外沉重。

阿荆坐在角落里,目光如同被磁石吸住一般,死死盯着那把泛着寒光的匕首。

抗秦!大计!太子丹!

这些词语像是一道道闪电,劈开了她心中压抑多年的黑暗。她不想再在这个充斥着血腥和绝望的铺子里烂掉。她向往外面的世界,向往那种为了某种信念而燃烧的轰轰烈烈!

哥哥的火熄灭了,但她的火,才刚刚点燃。

阿荆深吸一口气,轻手轻脚地走到案几前。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匕首冰冷刀锋的那一刻,一股电流瞬间击穿了她的全身。那是权力,是使命,是她一直渴望的命运的重量。

她毫不犹豫地脱下粗布衣裳,换上了哥哥平时藏在箱底的那套黑色剑客服。她将长发高高束起,用黑布束紧胸口。

铜镜里,少女的娇柔被掩盖,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眉宇间带着冷厉与决绝的少年剑客。

“哥哥,你做不到的,我来做。”

……

次日清晨。太子府。

高耸的殿宇在风雪中如同蛰伏的巨兽。阿荆站在台阶下,只觉得双腿有些发软。但她咬紧牙关,攥紧袖中的匕首,昂首跟着侍从踏入了大殿。

大殿内空旷、肃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重感。

一个身披白狐裘的消瘦青年正背对她站着,死死盯着墙上一幅巨大的天下舆图。

“你来了,荆先生。”青年转过身。他并不如何魁梧,面容甚至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但那双眼睛,却燃烧着仿佛能将一切焚毁的业火。

燕太子丹。

“草民……荆轲,见过太子。”阿荆强作镇定,压低了嗓音,学着哥哥那种厌世的冷漠。

太子丹快步走下高台,毫无预兆地,他竟一把抓住了阿荆的手腕。那手力气极大,仿佛抓住的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阿荆一惊,正欲挣脱,却对上了太子丹赤红的眼眶。

“先生肯来,燕国……燕国还有一线生机!”太子丹的声音嘶哑,甚至带着微微的颤抖。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阿荆被卷入了一场情感的风暴。太子丹没有高高在上的威严,他拉着阿荆坐在冰冷的石阶上。他讲述自己在秦国做质子时被当做猪狗般圈养的屈辱;讲述秦军屠城时,那染红了半边天的血色;讲述燕国百姓即将沦为亡国奴的绝望。

他不是在演讲,而是在泣血。那是一个被逼到悬崖边缘的君王,在对着唯一的听众发出绝命的悲鸣。

“满朝文武,都在劝我降!都在为他们自己的身家性命铺路!”太子丹猛地摔碎了案上的酒樽,碎片四溅,划破了他的手背,他却浑然不觉,指着那幅舆图厉声怒吼,“可这天下苍生何辜?!若能刺杀暴君政,解救天下,我丹,便是粉身碎骨,亦九死其悔!”

阿荆呆呆地看着这个疯狂而又悲壮的男人。

她一直生活在市井的泥泞里,她从未想过,高高在上的太子,竟然背负着如此沉重的绝望,竟然拥有如此炽热的灵魂。

哥哥说大义是骗人的。但他错了!眼前这个人,就是活生生的大义!他正在为了这天下,燃烧自己的生命!

“先生……”太子丹突然转头,死死盯着阿荆,“此去咸阳,十死无生。先生若怕了,现在便可离去。我丹,绝不阻拦。”

“谁怕了!”阿荆脱口而出,声音不自觉地拔高,恢复了少女特有的清脆,但在此时极度亢奋的氛围中,太子丹根本没有在意。

阿荆猛地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着,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不就是刺秦王吗!这烂透了的世道,早该有人去捅破天了!我去!”

太子丹大震,眼中迸发出狂喜的光芒。他激动得嘴唇发抖,猛地冲上前,一把揽过阿荆的肩膀,用力拍了拍。

“好!好兄弟!”

这突如其来的粗犷拥抱让阿荆浑身一僵,脸颊瞬间涨得通红。但下一刻,太子丹毫不犹豫地解下自己身上那件价值连城的白狐大氅,亲手披在了阿荆单薄的肩膀上。

狐裘带着太子丹体温的余热,沉甸甸地压在阿荆身上。

“外头风雪大,这大氅你且披着。从今往后,你我生死与共!”太子丹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感受着肩头的重量和那灼热的目光,阿荆彻底沦陷了。理智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她脑子里嗡嗡作响,只剩下一个疯狂的念头:

为了这个人,哪怕是粉身碎骨,也值了。

命运的齿轮,在一个厌世杀手的绝望和一个花季少女的热血中,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轰然转动,再也无法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