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雨打在铁皮屋檐上，发出急促而沉闷的敲击声，仿佛这整座城市都在不停地分泌着苦涩的唾液。李无锋站在窄巷的出口，视野被那些层叠交错的全息投影瞬间撕碎。
那是他在古墓中沉睡千年也未曾梦见过的荒诞景象：巨大的艺伎头像悬浮在半空，正机械地张合着红唇，喷吐出粉色的电子烟雾；五颜六色的霓虹灯管如同扭曲的毒蛇，缠绕在那些锈迹斑斑的排气管和电线上。空气中充斥着高频的电流声、重金属电子乐的轰鸣，以及某种让他呼吸道感到阵阵刺痛的合成香精味。
“跟上！别在大街上发呆，这里多的是想挖掉你眼球去卖钱的疯子。”零压低声音，紧紧攥着李无锋的袖口。他现在看起来比在下水道时还要紧张，那条伪造的身份项链在霓虹光的照射下显得苍白无力。
李无锋踉跄了一下。他的视线开始重叠，眼前的霓虹色彩不再是单纯的光影，而是化作了一团团狂暴的数据洪流，在他的识海中横冲直撞。那种大脑深处的灼热感不仅没有消退，反而因为外界这些繁杂信号的侵入而变得更加剧烈。
“你的脸色比死人还难看，老古董。”零察觉到了李无锋的异状，咒骂了一句，强行将他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该死的，我就知道那种透支身体的招式后遗症很大。前面有个黑诊所，我认识那里的老赛，希望能在那儿把你这颗快炸掉的脑袋降降温。”
李无锋没有力气反驳。他低头看着脚下，积水中倒映出的自己是那么的格格不入：褴褛的长袍，背上一把用碎布条缠绕的生锈铁剑，就像是从某个历史博物馆里逃窜出来的幽灵。
路边，几个坐在发光垃圾箱上的帮派成员正用那种审视货物的眼神打量着他们。他们的眼球被替换成了具备扫描功能的电子义眼，红色的扫描光束不时掠过李无锋的胸口。
“看什么看！没见过难民吗？”零恶狠狠地瞪了回去，右手悄悄摸向腰间的自制磁暴枪。
那些人发出一阵刺耳的哄笑。其中一个嘴唇被改造成扩音器模块的家伙嘿嘿笑道：“那老家伙背上的废铁挺有意思，看起来能卖几个信用点。”
李无锋在昏沉中感受到了一丝杀意。他本能地想要握住剑柄，但指尖传来的却是如同触电般的剧痛。
“别动手……”李无锋在零的耳边虚弱地吐出两个字。
“闭嘴吧，老古董，先管好你自己。”零咬牙切齿地扛着他，转入了一条更加阴暗潮湿的窄缝。在两个挂着“电子义肢维护：三折”招牌的垃圾桶中间，一扇布满油污的铁门正微微颤动。
那是他们唯一的去处。
*
铁门后的世界出奇地安静，只有几台老旧的空气循环机在发出单调的嗡鸣。空气中充满了廉价消毒水和高温焊油的混合气味。
李无锋被粗暴地丢在一张布满划痕的牙科手术椅上。椅子上方的聚光灯由于电压不稳而微微闪烁，照亮了诊所深处那个忙碌的身影。
“零？你还没死在那堆垃圾填埋场里，真是个奇迹。”
说话的是一个身材干瘦的老头，他的一只手臂是完全由各种废旧零件拼接而成的机械臂，看起来就像一根巨大的金属螃蟹腿。他转过身，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具备显微功能的圆框眼镜，目光落在了李无锋身上。
“这是谁？你的远房祖宗？”老赛走过来，机械臂发出一阵细微的液压驱动声。
“别废话，老赛。他脑袋快烧穿了，给他做个神经元降温，再查查他的生物信号。”零靠在门框边，大口喘着气，顺手从旁边的柜子上摸了一支蓝色的营养剂灌了下去。
老赛没有回话，他伸出那只纤细的生物左手，按在李无锋的额头上，随后发出一声惊疑。
“奇怪……”他皱着眉，从桌上拿出一个带有多组探针的扫描仪，在李无锋的脑部四周掠过，“他的颅内温度高达42度，这在常人身上早就脑死亡了。但我扫描不到任何植入式散热格栅的信号……甚至，我连最基础的脑机接口都没有扫描到。”
老赛停下了动作，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李无锋：“零，你从哪儿捡来的这玩意儿？他居然是一个‘纯净者’？在这个年代，连贫民窟的耗子都会在脑子里接个无线电模块。”
“他是……某种特别的战士。”零含糊其辞地答道。
老赛冷哼一声，将一组冷却贴片啪的一声贴在李无锋的太阳穴上，又拿出一根散发着冷气的针剂，刺入了他的颈侧。“不管是哪种战士，在这种高频过载下没有硬件支撑，就是在自杀。现在的年轻人，为了追求那点暗网流传的‘战斗代码’，真是什么命都敢豁出去。”
“战斗代码？”李无锋感受着颈部传来的冰凉感，神志稍微清醒了一些，声音沙哑地问道。
“怎么，你自个儿用的什么你不知道？”老赛一边检查着监视器上的波动，一边嘲讽道，“那些从财阀核心数据库里泄露出来的、被称为‘古武残片’的执行逻辑。现在的佣兵都管那叫‘心法代码’。只要加载进脑机接口，就能在瞬间通过神经脉冲打出常人无法企及的战技。但这东西对神经元的负荷极大，没有高强度的赛博骨架，用不了几次就会变成白痴。”
老赛指了指监视器上那紊乱的电波信号：“你的情况更严重。你的神经信号不是在‘执行指令’，而是在‘自我重构’。这种逻辑冲突，我这辈子都没见过。”
李无锋默然。所谓的“战斗代码”，大概就是被解析成数据的残缺功法。这些后世之人，竟想通过冷冰冰的代码来模拟那玄之又玄的剑意，简直是南辕北辙。
“他能恢复吗？”零问。
“死不了。”老赛收起器械，“但这把生锈的破铁片，我建议你们找个地方融了卖钱，给他的大脑加个二级散热。在这个大都会，手里没真家伙，光靠做梦是活不下去的。”
李无锋看了一眼靠在椅子旁的铁剑。铁锈之下的那抹隐晦锋芒，正在他的感知中微微跳动，仿佛在嘲笑这充满齿轮与代码的世界。
*
从老赛的诊所出来时，酸雨已经演变成了滂沱大雨。霓虹灯的光影在积水中被踩得粉碎，街道上的喧嚣不仅没有减弱，反而因为夜色的加深而变得更加躁动不安。
李无锋虽然大脑的刺痛有所缓解，但步伐依旧虚浮。零在他身边走着，不停地调整着那枚身份遮蔽器。
“我们得换个地方待着，老赛那儿不安全。那老头虽然嘴严，但他的诊所里到处都是监控。公司的爬虫程序随时可能顺着电路摸过来。”零低声说道，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每一个角落。
他们走入了一条名为“断线区”的废弃商业街。这里的全息投影大多因为年久失修而变得破碎扭曲，空气中飘浮着一股焦糊的电路味。
“等等。”李无锋忽然停下，手掌抚在了背后的剑柄上。
“又来？”零紧张得心跳都要停了，“这回是什么？猎犬？还是轨道炮？”
“是人。”李无锋的声音在雨幕中显得格外冷冽。
黑暗中，几个模糊的人影缓缓从断裂的广告牌后走了出来。他们穿着松松垮垮的机能风外套，外套下隐约可见改装得极为粗壮的机械肢体。领头的一个壮汉，半张脸都被一块黑色的显示屏取代，上面滚动着红色的“ERROR”字样。
“两位，在大都会这种地方，带着这么好的‘纯净体’器官和一把古董铁剑乱逛，是不是有点太看不起我们这些拾荒的了？”壮汉开口，声音是通过胸前的喇叭发出的电子合成音，充满了嘲弄。
“是‘黑狗帮’的人……”零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悄悄拉开枪栓，低声对李无锋说，“这些家伙是下层区的鬣狗，专门抢劫新来的和落单的，他们不在乎逻辑漏洞，他们只在乎能换钱的零件。”
壮汉一步步逼近，手中的液压钳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那个老头，把你的剑放下，乖乖跟我们走。你的大脑皮层看起来还没被污染，卖给那些财阀实验室能换一大笔信用点。”
李无锋抬起头，雨水顺着他的长发滑落。他那双深邃的眸子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倒映着对方胸口跳动的红色故障灯。
“我的剑，你们拿不动。”
“嘿，老家伙死到临头还挺横！”壮汉怒吼一声，背后的助推器喷出一股蓝色的火焰，整个人如同一头发怒的公牛，挥舞着巨大的机械铁拳朝李无锋砸来。
零刚要开火，却被李无锋伸手挡住了。
“让我来。”
李无锋向前踏出半步。这一次，他没有闭眼，也没有动用那足以烧毁神经元的恐怖剑意。他只是轻轻地侧过身，铁剑未曾出鞘，只是顺着对方拳风的轨迹，极其自然地斜刺里点了一下。
那一记点刺，看似无力地触碰在了壮汉沉重的液压臂关节上。
壮汉发出一声不屑的闷哼，然而下一秒，他的电子脑内瞬间爆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在李无锋的视角里，这具看似无坚不摧的机械之躯，其实布满了脆弱的“气脉”。这种气脉不是经络，而是能量输送的物理路径。铁剑的顶端精准地卡在了液压驱动轴与电力分配器交汇的那个微小平衡点上。
“啪嗒”一声。
壮汉那足以轰开防撬门的铁拳在距离李无锋鼻尖仅有三厘米的地方颓然垂下。液压油从断裂的管路中喷射而出，伴随着阵阵短路的火花。壮汉惊恐地发现，他竟然失去了对整条右臂的控制权，甚至连维持身体平衡的重力补偿模块也瞬间锁死。
“你……你做了什么？你用了什么病毒？”壮汉通过扩音器发出变调的尖叫。
剩下的几个黑帮成员见状，纷纷从腰间拔出高频震动短刀，叫嚣着冲了上来。
李无锋依然没有拔剑。他身形如鬼魅般在雨幕中穿梭，脚尖轻点积水，连涟漪都未曾惊起。他每一次出手，都仅仅是出鞘半分的剑柄，或是那漆黑如墨的剑鞘。
或点、或拨、或挑。
不到十秒钟，原本气势汹汹的五名黑帮成员全部瘫倒在泥泞中。他们身上没有任何流血的伤口，但每个人的机械义体都在发出哀鸣，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精准地剪断了所有的动力源。
“断线。仅此而已。”李无锋收好长剑，看向呆若木鸡的零。
“断……断线？”零看着一地的“废铁”，声音颤抖，“这不可能。他们都是加载了‘街头格斗模块’的，反应速度是常人的三倍以上……”
“太快，也意味着太容易预测。”李无锋淡淡地说道，“依赖外物，终究会受制于外物。”
壮汉挣扎着想要站起来，李无锋走到他面前，冷冷地俯视着他：“告诉我，这附近哪有能进入暗网‘心法区’的终端？”
“在那……在前面的‘万象电玩城’地下一层……”壮汉恐惧地看着这个甚至没动用任何科技手段就瓦解了他们的老人，声音中充满了对未知的敬畏。
“走吧。”李无锋转头看向零，“既然这个世界的‘道’被写成了代码，那我们就去看看，他们到底把老祖宗的东西糟蹋成了什么样。”
零咽了口唾沫，最后看了一眼那几个还在泥水中挣扎的黑帮，快步跟上了李无锋的脚步。雨势渐小，但李无锋背后的那把铁剑，在夜色中似乎变得不再那么沉重。
一老一少两个身影，消失在霓虹灯火的深处，向着大都会那更深、更黑的秘密进发。